“少了一枚损石。”他目光锐利,一眼看穿破绽。
“那一枚在母阵炸裂时,已然损毁湮灭。”薛照应声解释。
“可当初混入完石箱的那一枚,并非赤骨峡产出的普通损石。”闻九思蹲身,以未受伤的干净指节轻轻敲击石壳,听音辨质,语气笃定,“它没有洛氏沉星七的官方批次印。”
薛照立刻拆开封条核验。
瓮中上层损石,尽数刻着规整的洛氏批次印记,纹路统一、制式规整。翻至第三层,一枚通体烧黑的空石壳赫然显露,壳体裂痕深处,附着少许细碎的白金灯灰,诡秘异常。石壳底部光滑无矿印,唯有一处浅浅的制式刻字:天祭库乙四号。
真相骤然明晰。
早在黑石关装车之时,便有人暗中将神殿祭石,偷偷混入军需完石箱中,预埋隐患。
“当日装车,秦榆逐箱核验,未曾疏漏。”薛照沉声开口。
“封条何在?”沈落蘅冷声发问。
军士立刻取来拆卸完好的箱封。
封条完整无损,秦榆的军需火漆印章清晰规整,无破损、无篡改痕迹。可火漆背面,却粘着一根极细极白的丝线,细如发丝,隐匿无痕。丝线横穿箱盖接缝,无需拆封、无需破印,便能从内部悄悄挑起锁扣、调换物件,手法精妙、阴诡至极。
神殿祭舟封锁西荒通路期间,军需车曾被人暗中动手脚。
那一千二百名留守祭卫之中,依旧藏着祁无咎的暗线死士。
“封存这枚石壳,妥善保管。”陆骁沉声吩咐,“返回黑石关,交由岑照认线溯源。”
“若岑照也辨识不出丝线来历呢?”薛照问道。
“将一千二百件祭袍袖口尽数拆检。”陆骁语气冷冽果决,“千件衣物,总有一件缺了这根白线,藏不住痕迹。”
阵光骤然亮起,澄澈光幕缓缓升腾,将整座鹤腹石窟、飘摇残灯、孤寂黑灯尽数隔绝在身后。
此番返程有纯净完石维系阵基,阵流平稳温顺,无半分颠簸。可陆骁胸口嵌着神骨的重伤根本经不起半点震荡,运脉通道内,阵压缓缓弥散,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滞涩。身形依旧强行挺拔,可按在剑柄上的指尖不断发颤,力道节节涣散,早已撑到极限。
沈落蘅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半句废话,默然取出一缕纤细封脉线,抬手轻轻系在两人腕间,一线相牵,连着彼此的气息与心跳。
“系这个做什么?”陆骁垂眸,看着腕间素白细线,语气带着熟人间的随意发问。
“你心脉不稳,一旦骤停,我能第一时间察觉。”沈落蘅语气坦然直白,不再掩饰自己的紧张与牵挂。
“察觉之后呢?”陆骁低声追问,带着几分试探的慵懒。
沈落蘅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纵容与调侃,直白回道:“提前松手,免得你倒下,把我一并拖进阵脉里陪葬。”
陆骁低头看着腕间牵连彼此的白线,血色肌肤衬得素线愈发干净,轻笑一声:“沈公子永远算盘打得最响。”
“好说。”沈落蘅淡淡应声。
骤然一阵阵压席卷而来,阵流震荡,纤细的封脉线瞬间绷紧拉直。牵力猛地拉扯,沈落蘅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半步。
陆骁强忍胸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抬臂,掌心稳稳挡在他额前,替他抵住坚硬冰冷的阵壁,动作本能又迅速,全然刻入骨髓的护着他。
“不是说要提前松手?”陆骁气息微哑,眼底带着得逞的浅笑意。
“你心脉还没停。”沈落蘅稳住身形,语气坦然,藏着不愿承认的执拗——他根本舍不得松手。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陆骁唇角笑意更深,哪怕重伤缠身,依旧爱跟他拌嘴打趣。
朦胧阵光流转,笼起一层柔和光晕。沈落蘅静静凝望着身侧之人,面色惨白、唇色泛青,满身重伤早已撑到极限,眼底却依旧清亮狡黠,固执地在他面前维持着逞强笑意。
黑石关军医署的木门,被陆骁一脚利落踹开,打破一室静谧。
许军医正低头烘炒止血草药,暖香漫满屋内。见陆骁尚能自行迈步归来,心头先是一松;待抬眼看清他胸甲上整齐的三道破洞、浸染大片的暗沉血色,脸色瞬间沉如寒潭,怒意骤起。
“躺下。”许军医语气冷硬,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全然熟悉的管束模样。
“先拔骨。”陆骁站在原地,依旧固执,不肯乖乖休养。
“站着拔?”许军医挑眉,怒意更盛。
“均可。”陆骁淡然应声。
许军医将铁质药钳重重拍在实木案上,脆响刺耳:“少主若是当真不挑场地,我便传令军需,把你挂在城门上拔骨,省得占我军医署地方。”
陆骁闻言,老老实实躺上伤榻,不再逞强执拗。
沈落蘅抬手解开腕间的封脉线,反复浸染过血的线结早已干结发硬,死死咬合,一时难以拆解。他正要取薄刃割断,陆骁忽然翻腕,指尖轻轻按住线头,稳稳拦住他的动作。
“留着。”
“已经回营了,用不着这个。”沈落蘅如实说道。
陆骁找着随性的借口,语气却带着私心:“待会儿拔骨剧痛,留着它,你好找准我心脉,稳一点。”
一旁的许军医当场冷笑吐槽:“沈公子若连人心脉都辨不准,你早前早凉透了。别在这黏着碍事,耽误治伤。”
陆骁无奈松了手,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的满足,全然是熟人间别扭又直白的亲近。
沈落蘅将那截染血细线妥帖收在药盘边缘,俯身协助许军医拆解破损战甲。外侧两块神骨嵌得较浅,药钳稳稳夹住拔出时,带起一串细碎血珠,滴落案上,触目惊心。
唯独紧贴在心脉的第三块骨片,早已与陆骁的战魂肌理死死缠绕、交融共生。药钳微微一动,撕扯之力瞬间传遍全身,陆骁右眼眼底骤然泛起暗沉猩红,眼底血丝密布,剧痛钻心。
许军医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语气凝重:“必须先散战煞,才能取骨。”
“不能散。”陆骁骤然出声拒绝,语气坚决,半点不退,“城外祭舟未退,西荒局势未定,我的战煞不能卸,战力不能丢。”
“不散战煞,这骨便根本拔不出!”许军医寸步不让。
“割甲,留骨。”陆骁依旧强硬。
“神骨滞留体内一夜,你的心脉会彻底被神殿同化,再也救不回来!”许军医厉声警示,字字惊心。
沈落蘅抬手稳稳按住他紧绷发抖的肩头,语气笃定,带着绝对的靠谱:“就散一刻,片刻而已。这一瞬,我替你压阵守魂,出不了差错。”
陆骁抬眸深深看他,看清他眼底强忍的疲惫与泛青的唇色,眉头微蹙,带着真切的顾虑:“你自身耗损也重,拿什么替我扛?”
沈落蘅将手边联署军令轻轻摆正,沉静开口,安抚他也说服自己:“凭东门真令、陆氏军印。替你固守一刻战魂不乱,稳妥得很,不用怕。”
陆骁静静看他片刻,终于敛眸,缓缓松开对战煞的毕生掌控。
暗红战火缓缓从胸口伤口褪去、收敛,周身凛冽战煞尽数沉降。许军医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药钳精准夹住第三块神骨,手腕沉稳发力,稳稳向外一提。
锋利骨片擦着心脉肌理划过,撕裂般的极致剧痛席卷四肢百骸。陆骁身躯骤然死死绷紧,五指攥裂实木栏杆,指节充血泛白,牙关紧咬,硬生生扛下蚀骨痛楚,全程未泄半分痛哼。
掌心下意识收紧,牢牢攥住身前的沈落蘅,将所有隐忍的疼痛、无处安放的依赖,尽数托付在这紧握的力道里。
沈落蘅肩头被他攥得发紧,旧伤牵扯出阵阵钝痛,身形却分毫未晃、半步未移。他稳稳按住榻边的东门真令,以陆氏军印的磅礴威势,死死稳住陆骁濒临溃散的战魂,独自扛下阵魂反噬,直至暖金色的军印光芒尽数覆住陆骁周身,彻底锁死动荡的战魂肌理。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冰冷神骨落入铜盘,声响清亮。
许军医即刻穿针引线,细密药线穿透破损皮肉。陆骁双目紧闭,呼吸沉缓滞涩,掌心始终牢牢扣着沈落蘅的肩头,不肯松开分毫,将这人当作绝境伤痛里唯一的安稳寄托。沈落蘅全然纵容,任由他借力攥握,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默默陪着他熬过这场剧痛。
军医署外,黑石关七城传讯钟接连轰鸣响起,钟声层层叠叠,传遍四野,局势骤变。
撤阵令原文已然传遍整个西荒大地。三座边城强硬拒绝向仙盟移交证物原件,不肯妥协退让;剩余四城联合署名,要求将八宗会审大典,改于黑石关境内举行,摆明立场、抗衡仙盟。玄锋旧军的家眷纷纷围堵在神殿祭舟之下,手持完整失灯名单,逐一核对亡魂名姓,讨要公道。
岑照亲率祭卫驻守阵外,果断下令全员收起锁魂链,集体后撤三丈,褪去兵刃威压,暂避锋芒。
他当众传令,命人拆开一千二百件祭袍的袖口,逐件核验溯源。
第七百四十一件祭袍,袖口锁扣白线恰好缺失一根。
而这件祭袍的主人,早已不在祭舟之上。
名册清晰记载:该名祭卫于当日午后,奉命独自返还仙都,随身携带器物为一只封神册空灯箱。
供词尚未落笔定稿,整座黑石关的万千魂灯骤然齐齐向南倾斜。
伤兵营、军籍库、城门阵炉,乃至沈落蘅刚刚从井底带回的新生残魂灯,无数灯火同一时刻压低火苗、躬身朝南,似是俯首听命。
厚重云层之上,封神册璀璨金光穿透层云,落遍西荒大地,在每一盏灯芯之上,稳稳烙出四个肃然金字。
——卯正归册
岑照抬手,举起手中断裂的祭正印。印中传出的不再是祁无咎的私语算计,而是毫无起伏、冰冷公正的封神册神谕,响彻天地。
仙都封神台,正式重启。
天下所有在籍魂灯,天明卯正之时,尽数归入封神主册。
但凡拒不归册者,即刻销籍,魂飞魄散。
距离卯正归册,仅剩最后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