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阵需损耗一百二十枚完石。”
陆骁直接看向秦榆:“记账。”
秦榆随手拨弄两下算盘,语气淡然:“省下一人战死的抚恤与棺木钱,这笔消耗,划算。”
沈落蘅抬眸看向她,眼底略带无奈。
秦榆坦然回视:“近日棺木木料,价格飞涨。”
陆骁松开腕脉,径直取走北墙阵钥,一锤定音:“就这么定。”
沈落蘅望着他转身传令的挺拔背影,心底微顿。这人自身伤势反复渗血、岌岌可危,处置战局、护他周全时,却依旧利落果决、分毫不乱。
他从前最厌旁人替他决断,可陆骁的每一次干预,都落在军需损耗、阵位部署、伤亡权衡的实处,让他连一丝抵触、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一百二十枚灵石,记陆骁私耗。”沈落蘅淡淡开口。
秦榆提笔落账,干脆应声:“可行。”
陆骁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二人:“你们当我听不见?”
“伤者不宜动怒,牵动心脉。”沈落蘅语气平淡,字字有理。
城外赤骨峡,战局已然启动。
六百轻骑整装出发,奉命诱敌。炼油坊将神殿封路时废弃的三成冻肉尽数熬制成兽脂,封存二十只旧酒桶。骑军沿西侧旧矿坡一路泼洒,浓烈腥膻随风漫开,弥漫整片雪原。
最前方的裂山犀敏锐闻见血脂气息,奔速骤增,身后密密麻麻的妖兽汇成翻滚黑潮,汹涌南下。
罗越率轻骑紧贴峡壁疾驰,灵马新换裹蹄布,速度稍减。队尾数名骑手被疾驰追近的啖灵狼缠上,骑手回身搭箭,不射要害,专攻狼族前爪。
狼群失足跌倒,瞬间被后方涌来的兽群踩踏碾压,骨裂脆响混杂万兽奔涌的轰鸣,震得峡壁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补旗坊众人正在北口紧急布防。魏三娘带队拆解三面废弃军旗,以防腐旧油浸透旗布,层层包裹损石。旗面军号虽被烟火熏黑,却依旧能牢牢兜住灵灰,杜绝灵石提前泄气、过早引爆。
年轻军士看着她手中剪刀,满心不忍:“魏师傅,这些军旗还能修补复用。”
魏三娘一剪利落剪断旗角,语气沉稳通透:“旗可再绣,人若没了,万事皆空。”
她左耳早已被旧日阵震伤,听不清妖潮轰鸣,只凭脚下大地震颤判断兽群远近,埋石、固阵、封口,手上动作稳如磐石。
转瞬,六百轻骑全数冲过峡口南口。罗越马背上抬手,引燃引阵箭。赤红箭光刺破雪原长空。
中军楼内,沈落蘅指尖轻压,落下第一枚阵钉。
七百二十六枚损石同步炸裂。
赤骨峡北口先是高高鼓起,下一秒整片山体轰然塌陷。灰白灵火从地脉空腔喷涌而出,将中段奔逃的数千妖兽尽数掀飞半空。裂山犀厚重的甲皮被灵石碎片贯穿,鲜血与碎石如雨坠落;上空腐翼鹫受惊仓皇升空,又尽数撞进峡顶预设的军索罗网,挣扎不得。
北口彻底封死、断绝。
峡内靠前七千妖兽被尽数围困,后路崩塌、前路受阻;峡外后群妖兽被塌方山体阻拦在雪原之上,焦躁踩踏、疯狂冲撞,却依旧一味向南逃窜,不敢北向回头。
阵镜之中,兽潮黑潮尽数向南翻涌,北侧雪原却空出诡异一片。
沈落蘅指尖停在那片空白区域,眸光沉凝。它们畏惧的东西,还在北境雪原深处。
“开南口,三丈闸口。”陆骁立于战阵盘前,沉声下令。
“兽脂火,全线引燃冰沟。”
秦榆立刻提醒:“阵图只有两丈、四丈档位,三丈无预设参数,极易失控。”
陆骁左手按住调阵轮,强行卡在两档之间。战煞虽未全然复苏,西荒军阵却依旧受他绝对统御。石闸齿轮逆卡运转,发出刺耳摩擦锐响,最终稳稳停在三丈尺度。
东侧冰沟瞬间燃起熊熊兽脂烈火,火光映亮雪原,腥膻热浪铺展成狭长通路。无主低阶妖兽趋热逐腥,纷纷调转方向,涌向冰沟避险。
首批裂山犀冲上冰面,悬空冰层瞬间坍塌,数百头重兽尽数坠入冰下寒水,转瞬湮灭。
可机敏迅捷的啖灵狼却避开火线,直奔南口缺口的轻骑军阵。
“左翼退五十步,佯装溃逃。”陆骁临阵速判,果断传令。
罗越依令行事,左翼骑军有序后撤,故意露出破绽。狼群顺势冲入缺口,下一秒右翼骑军骤然合围,两侧破甲弩齐射而出。妖血喷洒冰面,遇冷瞬间凝结成暗红薄冰。
第一波攻势,成功守住。
代价惨烈:七百二十六枚损石尽数耗尽,妖油箭剩余九百支,六百轻骑折损一百零七人。罗越战马战死峡口,本人腿受重伤,被两名军士拼死架回城头。
秦榆逐项清点战损,算盘珠每落一声,中军楼便静谧一分。
“后群妖兽未曾南下。”她抬眸沉声通报。
阵镜视野里,塌方之外聚集着近两万妖兽。它们明明尚有绕行南下的通路,却尽数停滞北山脚下,东不敢进西荒,北不敢退雪原,如同被困绝境。
遥远雪原深处,无巨妖横行,无妖庭列阵,唯有一道纤细金线自北向南绵延,深埋积雪之下。
金线每延伸一寸,附近妖兽额心便亮起熟悉的金色纹路——与封神册归册印记,别无二致。
“是祭兽归册。”闻九思走近阵镜,额心血痂已然结痂脱落,浅淡疤痕显露,“封神台召回的从不止人族魂灯。凡经神殿登记、入过祭册的妖丹、神骨、妖兽血脉,尽数在归册之列。”
“妖兽本无命牌,何来册籍?”秦榆蹙眉。
“十二年来,边军杀妖取丹,世家贩售妖骨,神殿以妖血祭天。”闻九思语气平淡,道出残酷真相,“每一批送入仙都的妖类材料,都留有批次记录,千千万万妖域生灵,早已被悄悄写入神殿祭册。如今封神台沿血脉追索,整片北荒,皆成可召回的祭材。”
陆骁望着雪原尽头的金线,骤然通透:“它们不是攻城求生。”
“它们是在逃归册。”沈落蘅轻声接话。
话音未落,黑石关北城号角骤然响起。非预警警讯,是边军专属、接纳敌方使者的三短一长号角。
妖群后方,缓缓走出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周身无半分归册金纹。狼背端坐一名灰氅妖修,未携任何兵刃,手中高举一面用人族军旗裁剪而成的素白幡旗,静静停在塌方峡口之外。
“北荒妖庭使者求见。”守城军士快步来报,“请求与镇妖军主将谈判。”
陆玄渊登临北墙,严令紧闭城门,不放一人一兽入城。
妖修轻盈跃下狼背,将一只封蜡木匣平放雪地。夜风卷动木匣,凌空越过塌方防线,稳稳停在护城阵外。
秦榆持验货长钩,稳妥将木匣勾回城楼。
匣中无国书、无檄文,仅有一截被归册金线烧焦的幼兽残爪,以及一幅完整的北荒灵脉地形图。
图上七条妖域核心支脉,五条已然彻底熄灭,只剩余烬。
雪原风声浩荡,妖修的声音清晰传上城墙,沉稳有力:“此刻两万祭兽,我妖庭可全数带回,不犯西荒寸土。”
“但三日后,封神台将抽干北荒第六条灵脉。届时南下的不再是逃窜兽群,是妖庭全军。”
陆玄渊沉声发问:“你们的条件。”
妖修抬眸,目光穿透风雪,直视城楼众人。
“开放赤骨峡通路,放任北荒妖民穿过西荒,迁入九州人间。否则,灵脉熄灭之前,妖庭必先踏平黑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