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警钟响至第七遍,黑石关城门骤然闯入一道黑影。
探马胸甲被妖爪硬生生撕开,鲜血浸透裹蹄布,一路滴落城门长街。斥候死死伏在马背上,左肩甲残破缺损,入城后力道骤然卸尽,脱手松缰,整个人从鞍侧重重栽落。
守门军士立刻上前,将人抬上城楼临时案前。
斥候牙关咬着止血硬木,气息虚浮,话音含混不清:“赤骨峡北口,兽群一万二。”
他吐掉满口带血木屑,勉强稳了稳气息:“后方兽群被雪尘遮挡,看不清总数。裂山犀、啖灵狼、腐翼鹫全数集结,无妖庭战旗现身。”
陆玄渊指尖按压北境舆图,神色冷峻:“行进速度。”
“两个时辰抵峡口,天黑之前,必撞城关。”
“可有领兽坐镇?”
“没有。”斥候摇头,语气笃定,“这群妖兽不是攻城,是在拼命向南逃窜。”
城楼寒风骤然一滞,死寂瞬间蔓延开来。
寻常低阶妖兽群居南下不足为奇,但裂山犀盘踞地面、腐翼鹫掌控空域,两族天性相冲,平日相遇便会厮杀争食。如今却摒弃天敌隔阂,挤在同一条峡道仓皇奔逃,足以证明北境雪原深处,藏着远比妖潮更可怖的东西。
此时,城楼石阶传来沉稳脚步声。
陆骁赶至城楼,胸口新换的白纱布早已洇出暗红血迹。许军医终究没能将他困在病床,只能层层加缠三道封脉布,勉强压住伤势。他外罩轻便战甲,佩剑悬于身侧,步履依旧稳得无可挑剔,唯独面色惨白,不见半分血色,全然不似刚从第七井死局脱身之人。
沈落蘅紧随其后。
生灯碎裂后,束缚寒煞的最后一道桎梏彻底消散。他身着两层厚狐裘,却依旧压不住指尖连绵的战栗,唇色青紫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在清晨冷风中凝成细碎白雾。未开照魂瞳,那双眸子却清冷平静,淡淡扫过沙盘阵图、将熄的阵炉火色,以及斥候甲胄上未干的血痕,尽收所有讯息。
陆玄渊扫过两人状态,语气冷硬:“军医署塌了?”
“没有。”陆骁应声。
“那就回去静养。”
“妖潮不等旁人养伤。”
陆玄渊抬手,将一枚令箭掷至他面前,力道凌厉:“所以你要来城楼硬撑,挣裂心口旧伤,让全军看着你无谓送死?”
陆骁稳稳接住令箭,缄默不语,却半步未退。
秦榆抱着军需台账快步登楼,恰好听闻这句争执。她将册子重重落于案上,语气干脆利落:“二位若是要争谁先退回营帐静养,麻烦速战速决。北境阵炉承压在即,耗不起。”
她俯身沙盘,快速列明黑石关现存战备物资,条理清晰。
可即刻入炉启用完石:一千九百枚。
伤兵防护、粮草镇阵专属预留石:一千五百枚,非破城绝境不得擅动。
沉星道带回破损灵石:七百二十六枚,内含一枚天祭库混石,已单独封存。
战备军械:妖油箭一千四百支,破甲弩匣二百一十六枚,可出战灵骑六百整。
阵炉工况:北二炉彻底熄火,南一炉仅能维持半阵战力,主城结界全靠第三炉独撑。
“按常规守城打法。”秦榆拨落一枚算盘珠,语气凝重,“兽群两时辰抵城,现有完石即刻耗尽。第三炉一旦熄灭,城墙结界最多再撑一刻,必破。”
陆玄渊沉声问询:“其余六城援军何时可至?”
“军驿传送全数中断。”秦榆摇头,“寒泽城应允支援三千灵石、八百骑军,陆路最快两日抵达。断刃城存石不足八百,自顾不暇,援军来了也只是徒增伤亡。”
众人心中了然。七城方才毅然脱离封神册、自守魂灯,转头便被神殿切断互援通路,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城外景象愈发混乱。第一批选择归册的商队尚未走远,听闻妖潮来袭,队伍瞬间溃散。有人急于折返城关避难,有人拼命驱车向南逃窜,官道人车拥堵,彻底瘫痪。半空神殿祭舟悬停不动,失去巡狩印约束的祭卫各自固守船身,既不驰援黑石关,也不许难民靠近,冷眼旁观人间乱象。
陆骁垂眸凝视舆图,声线沉冷:“一万二只是先锋前群。尽数堵在城下,后续妖兽会踩着同类尸体攻城,根本杀不尽、拦不住。”
“不能让它们抵近城墙。”沈落蘅适时开口。
寒意侵体,他的嗓音压得略哑,轻柔却笃定。秦榆默默将身侧火盆推近他脚边,炭火炸裂,细碎声响稍稍驱散周遭冷意。
“赤骨峡刚毁祭阵,地脉留有三处空腔。”沈落蘅指尖轻点峡口地貌,“破损灵石不入阵炉,直接埋入空腔引爆。”
秦榆眉峰骤挑:“七百多枚损石尽数引爆,整个峡口都会崩塌湮灭。”
“我要的就是峡口封死。”
“那妖兽退路如何处置?”
“兽群溃逃只会走西侧旧矿坡。”沈落蘅条理清晰,“前群妖兽入峡后,即刻引爆北口塌方,截断后续兽群。南口留三丈一线缺口,以兽脂烈火引妖兽向东侧冰沟。愿绕道逃窜者放任离去,执意冲城者尽数围杀。”
陆骁紧盯冰沟地貌,精准道出要害:“冰层下方虚空塌陷,承不住裂山犀重压。”
“三日前妖潮踏裂冰层,本就悬空。”沈落蘅颔首,“恰好可困重兽。”
秦榆敲定关键:“谁诱引首群妖兽入峡?”
“轻骑诱敌。”
陆骁抬手拿起令箭,语气坚决:“我去。”
一只微凉的手骤然按住箭尾。
沈落蘅指尖冰凉刺骨,周身未歇的寒战让指节不时轻磕木箭,力道轻柔,却稳稳按住了陆骁所有动作。
陆骁身形一顿,骤然停手。
“你刚从心脉取下神骨。”沈落蘅抬眸看他,眼神清冷坚定,“长途奔袭,半途必定落马,到时还要轻骑分神折返救你。”
陆骁语气强硬:“未必。”
“军需册不认嘴硬。”秦榆适时补言,直白戳破逞强。
陆玄渊当即点将,果断定音:“罗越领六百轻骑诱敌。陆骁留守北墙,坐镇战阵指挥,不准出城半步。”
“父亲——”
“违令,即刻收缴司战使印。”陆玄渊语气不容置喙。
陆骁将未出口的争执尽数咽回,默然妥协。
沈落蘅顺势松开令箭。垂眸瞬间,他看见陆骁指节沾着一点新鲜血渍,是胸口伤口崩裂渗出的血迹。
下一瞬,陆骁反手扣住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脉息细弱紊乱,刺骨寒煞已然逼近灵核,凶险至极。
“你也不许去峡口。”陆骁沉声道。
“我本就不骑马。”
“北墙也不准待。”
“阵眼设于北墙。”沈落蘅平静应声,“战局核心在此。”
“改阵,移至中军楼。”陆骁不容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