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军医一把按住他后颈,把一枚清神丹塞进他嘴里。
“写你的,血留着以后算工伤。”
秦榆含着丹,含糊道:“工伤也要凭证。”
许军医咬牙:“你是真有出息。”
沈落蘅看着跳动的罪灯,神色未变。
扰证者罪。
这四个字不是给陆骁一个人的,是给所有阻止押送纹合成的人。只要他们动手,正厅灯阵便会反过来证明“有人扰证”;可若让韩鹤年落笔,罪证更成死局。
两边都是刀。
沈落蘅松开了剑鞘。
陆骁手腕一紧:“你做什么?”
“不扰证。”沈落蘅轻声道,“问证。”
他从秦榆副册中抽出一张空白问证符,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角。血珠落下时,他指尖抖得厉害,寒煞从腕骨爬上来,袖口边缘凝出了细霜。
许军医怒道:“你还真拿血当墨!”
沈落蘅抬眸,照魂瞳安静得近乎冷漠。
“最后一滴。”
“放屁。”
陆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落蘅看着他,任由他扣着,指尖仍悬在问证符边。
两人站得很近,正厅灯火刺眼,白绢上的押送纹在燃,门外刑司白骨灯在晃。陆骁眼底火气压得很低,像西荒雪夜里埋着的炭,随时能烧开一片冻土。
“不是拿命换。”沈落蘅低声道,“拿程序换。”
陆骁盯着他:“说人话。”
沈落蘅指了指调验证灯:“它判扰证,只因我们夺笔、斩纹。若以司战台问证符请求补验原笔路,灯阵不能拒。”
秦榆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亮了:“司战台旧制,调验未毕,若在场司战使、库吏、主簿三方提出补验,证灯必须暂停落印!”
裘守拙一拍大腿:“对!老头子是库吏!”
陆骁看向秦榆:“你算主簿?”
秦榆脊背一僵。
他随陆骁入台,职在军需,不属司战台。按严规,他不算。
正厅两名司战台书吏缩在灯下,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出声。
韩鹤年轻叹一声:“可惜。”
赤蜡笔又往下压了一分。
沈落蘅看向那两名书吏。
“你们捧着调验册,今夜便是司战台临证书吏。”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进灯火里,“若押送纹落成,来日此案翻出,你们的签押也在上头。”
年长些的书吏嘴唇发抖:“我们只是奉命捧册。”
沈落蘅道:“奉命捧刀,也是握刀。”
那书吏眼眶一下红了。
他不过筑台修为,在司战台熬了十几年,平日写调兵小令、誊战亡名册,最大的错处不过漏一个军牌编号。今夜被裴少衡调来正厅,起初以为只是封一件旧遗物。直到韩鹤年的魂从灯灰里站出来,他才觉出事情不对。
可他不敢动。
上有昭衡宫副令,门外有刑司白骨灯,案前是陆承川战袍,旁边站着西荒陆骁和罪臣遗孤沈落蘅。他这样的小书吏,连害怕都怕得轻贱。
沈落蘅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恶人,也不是好人,只是被推到案前,手里塞了一支笔。那笔落下去,也许会压死别人;不落,先压死自己。掌权者最爱用这种人,因为他们好用,也容易替换。
“你叫什么?”沈落蘅问。
书吏怔住。
“林槐。”
“林槐。”沈落蘅道,“写补验。”
林槐手抖得捧不住册。
裴少衡淡声道:“林书吏,想清楚。”
许军医把药炉往地上一踢,炉盖咣当响了一声:“想什么?他再想一会儿,韩鹤年那死魂都替他把祖坟迁了。”
秦榆把自己的笔塞给林槐。
“你写。”秦榆道,“我给你作旁证。”
林槐看着那支笔。笔杆上沾着秦榆方才的血,热的,黏的。那不像公文房里干净的狼毫,倒像有人把胆子也一并递了过来。
他咬牙,“噗通”跪到灯下。
“司战台临证书吏林槐,请补验原笔路!”
话音一落,调验证灯的猩红字迹骤然停住。
裘守拙立刻把库吏血押拍到问证符上。
陆骁以司战使令压符。
秦榆在旁证处落笔。
四道证同时成形。
韩鹤年手中的赤蜡笔被灯阵硬生生定在半空,笔尖离战袍旧血只剩一线。墨玉戒里的指骨影子挣扎起来,发出细小的骨裂声。
韩鹤年脸上的温和终于碎开。
“裘老。”他说,“你何必。”
裘守拙盯着他,嗓音粗哑:“你都死了,还替他们写假字,我替你丢人。”
韩鹤年闭了闭眼。
补验符光贴上押送纹。
白绢上的赤蜡一层层剥开,最外层“押送沈雍”被灯火卷起,露出底下焦黑的火印。玄锋哨半枚再次颤响,哨声短促,却把火印缺口震得发亮。
字迹终于显形。
「陆承川押回。」
「玄霄真骨残证一寸。」
「不得入白沙主册。」
正厅里死寂一片。
陆骁看着战袍上的字,呼吸压得极低。
那不是他兄长通敌、串供、押送沈雍的证据。
那是陆承川从寒渊带回真骨残证的军证。
也是十二年前,有人必须让他死的理由。
沈落蘅掌心一松,断扣硌出的血滴到地砖上。他身体晃了一下,陆骁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牢牢压回自己身侧。
“站稳。”
沈落蘅唇色青得发紫,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下,落进狐裘领口。他抬头看陆骁,眼神仍旧清醒,甚至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冷淡。
“看清了?”
陆骁喉结动了动。
“看清了。”
“那别砍错人。”
陆骁笑了一声。
这笑短而冷,像刀背撞在鞘上。
“放心。”他说,“一个都跑不了。”
韩鹤年的文书魂被灯阵反压,身体变得更薄。墨玉戒里的指骨“咔”地裂开一道缝,赤蜡笔掉在白绢边缘,滚了半圈,停在血书残页旁。
沈落蘅的视线滑过那页血书。
血书被玄锋哨压住,只露出上半行字。补验符光扫过时,纸页边缘卷起,藏在哨下的一角露了出来。
那不是陆承川的字。
是沈雍的。
「承川若死,勿送西荒。」
后半句被血糊住。
许军医用银针小心挑开血痂。
余下几字一点点露出来。
「送风灯城谢氏。」
裘守拙愣住了。
秦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风灯城谢氏。
谢知微。
谢蘅。
三条线在这一张血书残页上合拢,又在合拢处裂开了更深的口。
裴少衡终于上前一步。
“够了。”他道,“补验已毕,证物由刑司封存。”
陆骁抬剑,剑锋直指他心口。
“你再说一遍。”
裴少衡看着他,神色冰冷:“陆骁,你要为一页残书,与刑司当庭动武?”
陆骁还没开口,正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司战台的更钟。
钟声来自仙都内城,沉厚,威严,带着昭衡宫特有的凤鸣尾音。正厅所有调验证灯同时转向,灯火齐齐压低,像向远处某个方向俯首。
裴少衡袖中金令骤然亮起。
令面自行展开。
上头浮出一行凤纹金字。
「司战台寒渊遗物调验,移交昭衡宫亲审。」
「涉案人沈落蘅、陆骁,即刻入宫。」
最后一枚凤印落下时,正厅外的雪被金光照成了刺目的白。
沈落蘅看着那道凤印,指尖的血一滴滴落在断扣上。
昭衡宫,终于亲自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