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军医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宫人捧着一只白玉小香炉,炉盖雕着缠枝凤纹。许军医没接,先用银针从炉缝里挑出一点香灰。银针刚探进去,针尖便浮出淡淡金色。
许军医道:“这里面有宁魂草。”
宫人垂眼:“安神香自然有宁魂草。”
“还有锁识藤。”许军医冷冷道,“你们宫里安神,是把神识锁上?”
宫人脸色瞬间惨白。
沈落蘅隔着半开的门,看向那只香炉的底部。炉底刻着一枚极小的凤纹,凤纹旁有一粒黑点——那不是污渍,是焚过魂灯芯后的焦痕。
“炉底。”沈落蘅道。
许军医伸手翻过香炉。
炉底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签纸,被香火熏得发黄,上面写着:
「太初镜前一夜,锁识三更。」
许军医看完,脸色阴得能滴水。
门外宫人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奴婢不知!香是药香司封好的,奴婢只奉命送来!”
沈落蘅望着她。
这宫人年纪不大,手指因常年捧炉烤得发红,指甲边缘有细小的烫伤。凤阙里这样的人太多了,低头走路,低头奉命,低头把一只香炉送到人命边上。她未必知道香里有什么,可香炉编号、批次、执事、送香时辰,日后都会成为一条索命的线。
“秦榆不在。”许军医道,“谁记?”
沈落蘅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问证符。
“你记。”
许军医瞪他:“我?”
“医嘱也算证。”
许军医咬牙接过符笔,写得龙飞凤舞,像在药方上砍人:
「凤阙东偏殿三更送香,东三七炉,冬炉第九批,含锁识藤,炉底薄签‘太初镜前一夜,锁识三更’。送香宫人姚素。」
他写完,拍到宫人面前:“按手印。”
宫人吓得发抖。
沈落蘅道:“按了,你是证人。不按,你是送香人。”
宫人眼泪一下掉下来,咬破指尖按了血印。
许军医把香炉扣死封好,随手丢到药案最远处。
“这宫里真是好地方。”他道,“床能验钥,地能吸血,香能锁识。还缺什么?缺个棺材?”
墙里听声纹又亮了一下。
沈落蘅道:“许军医。”
“怎么?”
“棺材别提醒他们。”
许军医:“……”
他看着沈落蘅发青的唇,想骂,骂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少有咽话的时候,今夜却一回接一回。沈落蘅越是能顶嘴,越说明这人正把痛压得更深。
殿外三更钟响。
钟声落下的一瞬,床前的镜水盏骤然亮起。
镜水液面浮出一行银白小字:
「锁识时辰已至。」
许军医立刻去拔沈落蘅腕上的针。
“站起来!”
沈落蘅撑着案沿起身,膝弯一阵发软,身上的披风滑下半截。他伸手拢住披风,指尖刚碰到皮革,镜水盏里的银光便贴着地面扑了过来。
银光所过之处,地面的验钥阵一寸寸亮起。
许军医抬脚直接踹翻了药案。
药碗碎了一地。
护脉、镇寒、宁魂、乙九灰,四碗药混在一起,药汁顺着黑玉地面肆意流淌,正好冲断了一段金纹。阵光被药汁一浇,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像烧红的铁落进了雪水。
沈落蘅被银光逼得退到窗下,寒煞猛地冲上喉口。他扶住窗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深深的血痕,唇色青紫,身体战栗得连披风都在轻轻抖。可他的照魂瞳却静得过分,映着床前翻涌的镜水,像在俯视一场自作聪明的祭祀。
“不是完整阵。”他说。
许军医拎起药炉挡在身前:“怎么破?”
“它少一道战煞压口。”
许军医愣了一下。
东偏殿的验钥阵,原本算准了陆骁不在才启动。可陆骁披风上的战煞残息留在沈落蘅肩上,正好成了阵中最不该出现的一道反压。银光每靠近披风一寸,便被战煞烫出一片黑斑,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
沈落蘅垂眼看肩上的披风。
陆骁在司战台正厅那一扔,大约只是嫌他冷、嫌他弱、嫌他随时要倒。粗暴,随手,没半句好话。
却偏偏挡住了东殿三更的锁识阵。
许军医的视线在披风和黑斑之间转了一圈,啧了一声:“陆少主这人嘴欠,披风倒会做人。”
沈落蘅咳着笑了一下:“回头夸它。”
“夸人呢?”
“再议。”
镜水盏里的小字开始扭曲。
「锁识受阻。」
「验钥延迟。」
「补战煞压口。」
补战煞。
沈落蘅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门外脚步声骤起。
这一次不是宫人,是凤阙禁军。甲片声压过长廊,齐刷刷停在东偏殿门外。掌印女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得没有起伏:
“沈公子,东殿阵乱,奉天后令,取陆骁战煞入阵。”
许军医脸色大变。
沈落蘅抬眼。
他们要把陆骁拖进验钥阵。
门外女官继续道:“西偏殿已开缚战铃。”
几乎同一瞬,东殿墙中的听声纹亮起,传来很远的一声铁铃闷响。
那是西偏殿的方向。
铃声之后,是剑鞘撞上玉阶的沉重闷响。
陆骁的声音隔着重重宫墙传过来,低而冷,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谁敢取我的战煞?”
女官声音不变:“凤阙宫规,涉案者不得抗令。”
短暂的死寂。
然后,西偏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人一脚踹碎了整扇宫门。
沈落蘅猛地攥紧披风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镜水盏里,新的银字浮了出来:
「陆骁离殿。」
「东殿验钥,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