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偏殿的门合上时,凤铃没有响。
没有响,反倒更叫人心口发沉。沈落蘅站在殿门内,听见门外宫人鞋底擦过玉阶的细响,听见禁军甲片在廊下轻轻一合,听见极远处祖脉灵流从宫墙金纹里滑过——像深水漫过寒石。
凤阙连安静,都有规矩。
殿内燃着三盏灯。
一盏在窗下,灯油清亮,罩着凤纹铜网,火光稳得像被钉住;一盏在药案边,火色偏青,像听雪观旧药炉里将熄未熄的残炭;最后一盏摆在床前,灯芯细得像发丝,灯座却极大,黑玉雕成莲形,座沿刻着一圈细如蚊足的字。
沈落蘅一眼就认了出来。
太初镜水。
那盏灯根本不是灯,是镜水盏。太初镜不能直照人魂,需以镜水引影,灯芯只作稳水之用。黑玉莲座内盛着半盏银白液体,液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偏偏映不出半分人影,像一潭凝固的月光。
许军医跟在后面进来,看见那盏镜水灯,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好得很。”他把药囊重重砸到案上,铜扣磕出一声闷响,“人还没躺下,验魂的盆都备好了。”
沈落蘅走到药案边,指尖还搭着陆骁披风的边缘。披风太重,落在肩上像一层湿冷的甲,可战煞余温却能稳稳挡住殿中渗进来的祖脉气。他任由那重量压着肩骨,低头看向案面。
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药碗。
每只碗底都贴有听雪观旧药库的小签。签纸发黄,边缘裁得齐整,墨迹却是新的。第一碗写“护脉”,第二碗写“镇寒”,第三碗写“宁魂”,第四碗没有药名,只盖了一个小小的乙九印。
许军医拎起第四只碗,银针探进去,针尖还没碰到药液,便被一层细霜瞬间裹住。
“乙九黑血灰。”他咬着牙,“昭衡宫真把你当灶台了,什么陈年老灰都往碗里熬。”
沈落蘅看着那碗药。
药色极淡,像清水里化了一点灰。可气味骗不了人——听雪观旧药库地窖里的潮冷、乙九龛黑血里的腥甜、照骨针刮过灵核时残留的金属气,全被细细压在这一碗里。昭衡宫的人把它熬得太清了,清到寻常医修也许会误以为,这不过是一剂温和的镇寒药。
沈落蘅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真讲究。
杀人也要先把药熬得干净体面。
许军医端着碗,沉声问:“喝过吗?”
沈落蘅道:“小时候喝过像的。”
“像到什么程度?”
沈落蘅垂眼,声音很轻:“喝完,三日不能说话。”
许军医手腕一紧,药碗险些被他捏碎。
碗里的药晃了一下,液面浮出一点青金灰末。灰末绕着碗心慢慢打转,像一只很小的、窥伺的眼。
“别碎。”沈落蘅道,“留证。”
“我现在最想把你也留证。”
“许军医若要骂,轻些。”沈落蘅扶着案沿坐下,指节压在黑玉案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东殿墙里有听声纹。”
许军医扫了眼墙面。
凤阙东偏殿墙面洁白如玉,连一条缝隙都看不见。可灯火斜扫过去时,墙里确有细细金线一闪而过,像鱼鳞埋在雪下。听声纹可记殿中言语,若触动宫铃,还能把话原封不动送到掌印女官案前。
许军医冷笑:“那正好,让她们也听听我医嘱。”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墙面高声道:“东偏殿备药不合医理。乙九黑血灰入药,伤魂损脉,若病人明早死在太初镜下,第一嫌疑是昭衡宫药房。写清楚了?”
墙里金线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了下去。
沈落蘅抬眼看他。
许军医把药碗一扣,摸出封药符贴上:“看我做什么?许某行医,主打一个问心无愧,骂人有声。”
沈落蘅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刚起,寒煞便顺着胸腔反扑上来。他肩背一颤,咳声死死压在喉间,忍了片刻,仍有暗血从唇角溢出来。血色很沉,落到陆骁披风的领边,晕开一小点深色。
许军医脸上的嘲意瞬间没了。
他一把按住沈落蘅的腕脉。
脉象乱得不像样。
寒煞、祖脉气、照骨针旧伤、搜魂砂残意、战煞压痕,几股力量搅在一起,把本就残缺的灵脉绞得发紧。沈落蘅的手腕在他掌中细得像一段冷竹,皮肤下的脉息时断时续。
“坐好。”许军医声音沉下来。
“我坐着。”
“闭嘴也算坐好。”
沈落蘅便把话收了回去。
许军医抽出三枚银针,针尾缠着红线。他下针极快,第一针入腕,第二针入肘,第三针入肩下。银针一落,沈落蘅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震,指甲狠狠抠进掌心,方才被断扣硌出的旧伤又裂开了。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滴到黑玉地面时,没有散开。
黑玉地面竟像活物一般,慢慢把那滴血吸了进去。
许军医眼神骤变。
沈落蘅低头看向地面。
地砖里的金纹原本隐在玉色深处,血一落下,便亮出一线金芒,顺着砖缝往床前的镜水盏游去。镜水液面终于动了一下,荡出一个极浅极小的圈。
沈落蘅抬起手,掌心血迹斑驳。
“东殿也刻了验钥阵。”
沈落蘅反倒笑出了声。
许军医怒道:“你还笑?”
“墙也听怕了。”
许军医险些被气笑:“你病成这样,嘴倒是能活到问天境。”
沈落蘅低头,用干净帕子按住掌心伤口。
东殿已经不是住处,是提前布好的验钥笼。床前镜水盏,药案乙九灰,地面验钥阵,墙中听声纹,门外凤阙禁军——昭衡宫分开他和陆骁,不只是守宫规,更是要等陆骁的战煞余温散掉,让这座阵彻底活过来。
陆骁不在,祖脉气便能一点点渗进来。
他看向肩上的披风。
幸好陆骁扔得粗暴。
扔得及时。
披风上的战煞残息还在,像一层粗糙的盾,挡得不完整,却足够让他喘一口气。
许军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啧了一声:“陆少主这破披风还挺值钱。”
沈落蘅道:“记账。”
“记谁账?”
“秦榆。”
许军医冷笑:“你们一个个都学坏了。”
东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前,宫人低声禀:“沈公子,天后赐安神香。”
许军医抬头:“不收。”
门外宫人一顿:“许医师,天后赐物……”
“赐药我都敢扣,香算什么。”许军医走到门边,连门都没全开,“放门外,谁送来的,姓名、职司、香炉编号,一并报清楚。”
门外静了静。
片刻后,宫人低声报出一串:“掌香女官姚素,凤阙药香司乙等执事,香炉编号东三七,安神香三钱。”
许军医回头看沈落蘅。
沈落蘅道:“问香灰批次。”
许军医转回去:“香灰批次。”
宫人声音更低了:“昭衡药香司,冬炉第九批。”
沈落蘅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
冬炉第九批。
听雪观冬药、仁济堂冬药、九号灯、药香司冬炉第九批。
这个“九”字用得太勤,勤到像有人故意把每条线都编进了同一串念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