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形势又悄无声息地紧张起来。

虽然宫中封锁了皇帝战死邺都的消息，可皇后昏厥之事还是隐隐传了出来。

“听说皇后是在接见信使后昏倒的，你们说这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众人小声议论，却是不敢把那猜测真的说出来。

但紧张的氛围却是由此弥漫开来。

当天下值，百官各自低头匆匆回府，不敢在外逗留，丝毫不见平日里的闲适之风。

黄昏人静之时，天边霞光渐渐散了，云层变得灰蒙蒙、阴沉沉的，像是要从天上压下来了一样。

街上有差人打着梆子，示意坊间要准备落锁了。

霭霭暮色中，有马车穿过街巷，抵达了都城南部的福善坊。

坊丁正要落锁，那驾车的马夫却给他塞了些铜钱。

坊丁掂了掂手里的钱，打量了下面前的马车，暗道来者估计身份不简单，便往旁一退，把坊门开了。

马车径直进了坊门，沿着不宽不窄的坊间街道走了会儿，在一处府邸前停住。

那府邸匾额上写着“李府”二字，正是国计使李琪之宅。

马夫跳下了车，扶着车里的主人出来，接着陪同走上前，递上拜帖。

门房看清来人，不敢怠慢，连忙将拜帖送至府内。

没过多久，府中主人李琪亲自来迎，与访客一同进了府内花厅。

此处幽静，外围没什么人，且花厅房门大敞，外面情况看得分明，也可杜绝旁人在外偷听。

“陛下出征之日，把臂授你我二人护卫京师之责，如今殿下又以社稷相托，我等当效死力！”访客正是张居翰，一番慷慨陈词，末了却压低声音道，“观今日诸公表现，李绍宏、豆卢革、韦说皆不是可堪信重之辈，我等须小心防备。”

李琪连声应是，忍不住叹道：“李枢密一向和李总管交好，可在今日之事上竟也偏向李总管，实是太不该了！”

“此辈不提也罢！”张居翰并不耽于琐事抱怨，很务实地道，“今日皇后已提了醒，李总管正统领大军征战邺都。倘若李总管率军回京，后果难料。京师守备必须加紧部署！”

李琪不禁色变，“张公的意思是……李总管可能会谋反？”

张居翰摇摇头，“李总管为国艰难征战数十载，张某信他绝无反心。可如今人心思变，连李绍宏都在考虑拥立李总管，更何况前线的那群禁军？”

李琪惊道：“张公是怕前线禁军哗变，强逼李总管挥师洛京！”

张居翰颔首，“我所怕还不止如此。邺都那群叛军本就是与陛下对峙，如今陛下一去，万一他们借机向李总管投诚，与前线禁军一道挥师京都，后果不堪设想！”

李琪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警戒瞬间拉到了十成十。他不敢丝毫懈怠，当即就京都守备与张居翰商议了一通，接着连夜邀请几位信得过的将领前来府邸密谈，务必尽快落实城防部署。

*

另一厢。

中兴殿内。

刘蕙心将写好的密信装进信封里，又用烧融的红色印泥将之密封。

这时，一个小校匆匆进殿，“臣王彦超见过殿下！”

“免礼。”刘蕙心从几案后起身，缓步走向这位小校，“我今日召你前来，是因为我知魏王信重你，所以我也信重你。”

听闻此话，王彦超预感到有大事发生，神情不禁紧张起来。

“这封密信务必亲自交到魏王手上。”刘蕙心将刚封好的信递给对方，沉声道，“此行务必急速！魏王必须尽快回京！”

王彦超深知此事非比寻常，当即恭敬应命，速速行动。

刘蕙心立在殿中，静静地看着对方消失在视野中。

她的后背处在烛火亮光中，面部却隐在幽暗里。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宋先生，你说……万一魏王赶不回来怎么办？”

宋瑜正色道：“魏王吉人天相，必能赶回来的。”

“可万一没有呢？”刘蕙心道，“到时我该如何应对？”

宋瑜沉默了。

刘蕙心微微回过头，面容与身形俱是一半照在光明中，一半隐在昏暗中。她幽幽道：“宋先生可有对策？”

宋瑜行了一礼，低着头道：“殿下身负监国重任，有册立新君之权。只要殿下坚守京都，新君必是殿下所愿册立之人。”

“是啊，”刘蕙心低吟，“只有守住京师……”

她回过头去，面容又隐在了幽暗中，无人知她神色。

无论是崩溃也好，杀意也好，亦或是其他情绪也好，都一并在暗色中隐没。

*

【巴蜀·汉州】

三月廿三，季春渐暄。

王彦超日夜兼程，期间换了不知多少次马，终于以超常之速赶至巴蜀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