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枢密使及宰臣等人前来中兴殿,商议奖赏功臣与惩处叛贼之事。
说是商议,其实是中书省与门下省连夜议定了几位首要功臣该如何行赏,然后将方案递呈给皇后过目。皇后只需点头拍板就行了。
至于其他次要功臣之赏,则可以稍后商议,不必这么急。
刘蕙心清楚这套流程,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却见里面出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琼?”
枢密使张居翰解释道:“他原是从马直队长,昨日,叛军形势还未分明时,李琼率先喊出‘援军来啦’,动摇了叛军军心,可谓出奇计扭转危局,当录‘奇功’。”
武官出奇计取胜,乃为“奇功”,此为非常之功,可允许破格提拔,故而宰臣等人都把李琼列在了第一批受赏名单里。
刘蕙心了然,提笔批了“可”。
几位重臣又进呈惩处方案。
“所有参与造反的人都处以极刑?”刘蕙心看着条呈,微微蹙眉,“这要是都杀了,得有上千人吧?”
“是。”枢密使李绍宏道,“加上临时胁从者,昨日造反者共计约一千八百多人。这些人不仅‘谋反’,还同时犯宫阙,罪属‘谋逆’,两大十恶不赦之罪并罚,理当问斩。”
可法理归法理,现实归现实。
一口气杀一千多人,尸首都能让江水断流。
杀戮这么烈,又是新一轮人心惶惶。
哪里利于王朝稳定呢?
刘蕙心想了想道:“这一千多人也不见得都是自愿造反的,除核心头目处以死刑,其余被迫裹挟者,是流放还是怎么办,诸位依疏议拿个章程上来吧。”
皇后宽大为怀,枢密使张居翰颇感欣慰,当即应诺。其实他也不赞成把这么多造反者都杀了,不过先前李绍宏主张用重典,他不想跟李绍宏起冲突,也就违心应了。
此一时,彼一时。
现今李绍宏也不想跟皇后起冲突,所以也违心应了皇后的提议。
“还有,此次谋反只追究现场参与者,不宜牵连扩大。”
“诺。”
众人对此颇为赞同,如今王朝本就四处用兵,京师当安稳为上。若是硬要顺着此次谋反往下追究,那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牵连进来,到时只怕又会生出一场大动乱。
“另外,”刘蕙心放下手中奏章,看向诸臣,“现下应该已经审出这些禁军为什么造反了吧?”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似是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现今兼任大内都点检的国计使李琪硬起头皮道:“这些贼子听信谣言,误以为陛下已在邺都……罹难,遂趁乱生事。”
刘蕙心愕然,却又没太过意外。
她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浑身发冷,僵在了原地。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怒色瞬间袭上眉梢,一拍几案斥道:“胆敢诅咒圣人,岂是问斩能容?”
死刑也分轻重等级,公开问斩已算重级,可比之更重的,自然还有。
几位重臣默然应命,知道下去后得重新调高这几个贼首的死刑等级。
“先前派去邺都的信使,现下回来了吗?”刘蕙心问。
“还未归来。”宰臣豆卢革小声应道。
“再派人去探!务必急速!”
“诺。”
众人应命。
等诸臣退下,刘蕙心才露出哀戚脆弱的神色来。
某种恐怖的可能性刚一在脑海里冒头,她就立刻将之强按了下去,绝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京中叛乱已成功镇压了下去,一切都在向好,三郎那边肯定也会化险为夷……
*
次日。
晌午时分,信使驰马急入洛阳城,一路奔至宫城后,方下马急趋入宫,面见皇后。
“臣左拾遗王松拜见殿下!”信使唱喏。
“免礼。”刘蕙心道,“现下邺都情况如何?”
王松有些不敢说,缓缓道:“邺都现今……三军缟素。”
三军披麻戴孝,岂不是最高统帅没了?
刘蕙心只觉雷霆霹雳,顿时脚下一软,往后趔趄了一下。
宋瑜忙上前扶住她。
刘蕙心强撑着直起身来,死死盯着信使道:“你说清楚,你看到陛下在哪儿了吗?”
王松低下头,畏惧地道:“臣……但见棺椁。”
刘蕙心面色凝住,只觉心血都随之一空,眼前一下子黑了过去。
“殿下!”
殿中惊呼响起。
皇后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
*
刘蕙心只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梦里,昊天上帝告诉她,只要翻越眼前的刀山,就能救她的丈夫。
她翻过了刀山,浑身剧痛,鲜血淋漓,可却发现,刀山之后,原来还有重重刀山。
若是退回去,就会再经历一遍刚翻过的刀山,且一无所获。
若是继续往前,则不知还会经历多少重刀山,但总归有一丝希望。
她只能硬着头皮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