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跟中国对上了又如何?”马希声道,“阿爷就没想过跟中国打上一场吗?吴越、汉国与我大楚皆有联姻,我们若是合势一处,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马殷哑然失笑,他家儿子这话实在是意气用事。
他不吞并中国,难道是他不想吗?
他前半生征战飘零,曾一度狼狈如丧家犬,连个安身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直到四十六岁,他才终于占据湖南,成为武安军节度使,有了一方自己的地盘。
当是时,他何曾没有意气风发过?
他先是一统澧、朗、潭、永、道等数州,占据了整个湖南之境。
(唐五代时期的“湖南”指洞庭湖以南的湘水流域一带,后泛指马殷所属的楚国全境)
接着,他兵锋向南,占据了岭南道的昭、贺、梧、蒙、龚、富等六州。
但再往南,他便和汉国的刘岩反复争夺封州、容州、高州等地(今广东肇庆、茂名以及广西玉林一带),最后也没捞着好。
反而是刘岩身为清海军节度使,治所就在广州,本就占据地利,哪怕一时失利也能很快控住封州等地。
马殷认清了这样的现实,也不再汲汲于往南扩张。
至于往东扩张,一统江南西道?
他也不是没想过。
江南西道主要有湖南、江西两大区域。
(唐五代时期的“江西”基本上等同于今天的江西省)
湖南在马氏的管辖之下。
可江西全境却让吴国占据了。
自大唐天佑二年(905年)至大梁贞明五年(919年),楚国和吴国反复争夺岳州、鄂州、洪州、袁州等交界地带。
辛辛苦苦十几年,到头来,马殷除了保住楚国从一开始就占有的岳州,其余的江西州府竟是一个都没抢到,就算偶尔侥幸抢到手,很快也会被吴国抢回去。
至此,马殷算是彻底看清了现实。
他就保境安民好了。
他不奢望往外扩张了,别国也休想蚕食他的地盘儿。
汉国的刘岩和吴越的钱镠与他所见略同,主动派使者来楚国请求联姻。
马殷也有心要与两国交好,便顺势都应了下来。
他先是将大女儿许配给了汉国的刘岩。
刘岩也颇知礼遇,自行开国称帝后,就立了他家大女儿为皇后。
接着,马殷又将二女儿嫁于吴越的十四王子钱传璛(sù)为妻。
奈何钱传璛英年早逝。
二女儿嫁过去没几年就守了寡。
不过,正是因为二女儿真心为钱传璛守节,所以,钱氏一族对他二女儿也颇为礼待。
这也让大楚和吴越的关系更为融洽。
但这只是一种非常虚浮的融洽。
若马殷真的邀请汉国、吴越跟他一起对抗中原,这种融洽就会瞬间被打破。
别说他们三国同进退了,吴越不帮着中国打楚国都算好的了。
至于汉国,那只会更糟糕。
刘岩那小子只会伺机咬下楚国的一块肉。
毕竟,刘岩公然垂涎楚国境内的岭南昭、贺等州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所以,说什么合三国之力共抗中国?
纯粹就是痴人说梦。
再则——
“如今这位陛下用兵如神,十五年间,以河东边地吞并河朔雄藩、兼并中原大国,其以弱胜强、逆境翻局,兵锋之盛,世所罕见。”马殷慨叹道,“连契丹铁骑见之都要避其锋芒,更何况南方诸国?”
马希声颇不甘心,“照阿爷的意思,中原厉害的也不过就这位陛下咯?要是陛下死了,中国不就没哪个皇帝这么能打了?”
马殷不禁默然失语,好一会儿才摇头叹道:“白日发梦,不想也罢。”
“那可不一定呢。”马希声压低声音道,“我看蜀中最近都在传郭崇韬要造反。要是郭崇韬打入洛阳杀了陛下,那不就中原大乱了吗?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
马殷愕然道:“郭崇韬怎么会反?”
“怎么不会反呢?”马希声煞有介事地道,“他现在功高盖主,回洛阳就是一个死,还不如在蜀中就地称王呢!”
马殷思索片刻,抚掌笑道:“是个好法子啊!让咱们在蜀中和洛阳的探子都多传点流言,就说郭崇韬恃功而骄,阴谋造反。咱要他不反也得反!”
马希声连连称是,想到自己的计谋为父亲所采纳,私心里很是得意。
这时,宫人进来禀报:“高都军判官郁求见。”
马殷脸上浮出敬重之色,“快请高公进来。”
马希声却嫌恶地瘪了瘪嘴,这个高郁是他父亲的心腹谋主,机敏奸诈,心思叵测,分明就是个“当代司马懿”。偏他父亲看不穿高郁之奸,反而处处维护,深为委遇。
袁淑瑶见儿子情绪都挂在脸上,想悄悄提醒儿子别这么情绪外露。高郁可是大王的头号近臣,对于这样的人,就算不能拉拢,起码也不能结怨吧?
可惜她家儿子沉浸在自我的权诈世界里,根本没接收到袁淑瑶投放过去的目光示意。
*
不多时,一个中年儒生走进屋来,给在场诸位贵人一一见礼:“郁见过大王、德妃、二郎君。”
马殷连说免礼,又敬重道:“高公快请坐。”
他这般礼贤下士,高郁很受用,也很感动,自然更有倾力效命之心。
“这是去年的税赋岁报。”高郁呈上一份简明簿册,“自国中实行铅钱以来,百货流通,岁收倍增。不过,近来边境的‘回图务’上报,北来的商旅屡屡销熔铅钱携带出境,长此以往,有损我国铅钱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