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图”乃是往来贸易之意。
“回图务”便是专门管理往来贸易的机构,且常带有“跨境”贸易的色彩,比如中国与契丹等外族贸易等。
但因唐末黄巢之乱以来,藩镇割据林立,“跨境”往往就成了中国与诸“藩国”贸易。
马希声不以为然,嗤笑道:“咱们湖南的铅矿多得是,还怕商旅带走吗?再说了,铅钱又不值钱,商旅带去别地用,也是扰乱别国的市集,于咱们又有什么害处?”
高郁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主公英明神武,可诸位公子却大多蠢如猪猡。
譬如这位二郎君就是又蠢又得宠的典型猪猡代表。
他们楚国之所以铸铅钱用,就是因为铜钱不足,才不得不铸造其他钱币以作补充。
铅钱价贱,要是将之直接等同于铜钱的价值,别人都不愿意用。
所以楚国官府才规定:十枚铅钱等同于一枚铜钱。
但这样顶多只能驱动境内的老百姓用铅钱,还不足以吸引境外的商旅。
于是官府再添新规:凡是来楚国做生意的商旅,楚国都不征收关税,也不征收商税(类似于今天的营业税)。
这一政策出来,果然南来北往的商旅都往楚国聚集。
官府认为,或者说政策的最初制定者——高郁——认为,铅钱属于劣币,只能在楚国境内流动,境外只认铜钱。
换句话说,商人在楚国境内赚到了铅钱,也没办法拿去境外消费,他们就只能拿着铅钱就地消费。
如此一来,楚国境内的贸易就流通了起来,且一点铅钱储备都没有损失,反而还能赚取境外商旅带来的铜钱。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就叫实现了“贸易顺差”。
可问题在于,商旅天生就是最会逐利的群体,怎可能心甘情愿地受此“算计”?
聪明的商旅将赚来的铅钱直接销熔成一堆堆的铅,然后携带去境外交易。
铅本身可用于制造颜料、美容护肤品等物,还是当世铸造铜钱的必备配比材料。换句话说,铅有着广阔的交易市场。
如此一来,商旅在楚国境内赚取铅钱,又将赚来的铅钱销熔成铅拿去境外交易。
在这个过程里,楚国非但没有成功拉动境内消费循环,反而还不断地损失铅钱储备。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就叫“贸易逆差”,而且还是恶性逆差。
这背后的因果,哪里是马二郎那句想当然的“拿铅钱扰乱别国市集”就能说得过去的?
但这些道理,高郁并不打算讲出来。
就马二郎那蠢笨脑袋,就算他高氏有心细讲,只怕也是对牛弹琴。
*
马殷虽然也不太懂经济运作,可他知道事情绝不是他儿子所说的那样简单,否则高郁也不会专程为了这事来找他了。
“高公觉得,此事该作何处理?”马殷颇为谦和地问道。
高郁从容道:“臣以为,不妨铸大铁钱来替代铅钱。”
这一声“臣”,从礼法上来讲,殊不合适。
天下之人乃是皇帝之“臣子”,也只有在面对皇帝时才须自称“臣”。
不过,方今天下混乱割据,各地首领不论是否称帝都位同“土皇帝”,下属对之自称为“臣”也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的铅钱是小平钱,十枚才当一枚铜钱。大铁钱不妨铸成重钱,一枚当十枚铜钱用。”高郁如是提议。
“小平钱”又称平钱,乃是铜钱体系里的最小货币单位,面值一文钱,重约三克。
高郁的意思是,铅钱目前都是铸成轻薄的小钱,面值也小;铁钱不妨铸成厚重的大钱,面值也将之升高。
马希声哂笑道:“大铁钱那么重,还容易生锈,谁会愿意用啊?”
高郁皮笑肉不笑地道:“官府要他们用,他们就得用。”
这话颇为冷硬强势。
当世乃是“大朝廷小百姓”,百姓在官府面前极其弱势。
官府就是绝对的强势力量,更改钱币,只消官府强制下达命令就行。
百姓作为弱势一方,只能选择积极或消极接受。
马殷有点听出了眉目,“高公的意思是,铁钱笨重,哪怕销熔成铁,也照样不易携带出境,这样就可防止钱币外流?”
这话说对了结果,却没说对因由。
高郁的策略重点不在于铁重不好携带。
实际上,同等体积下,铅比铁重。
真论较起来,那也应该是铅更笨重不好携带。
高郁这套策略的真正厉害之处在于,铁的熔点远比铅的熔点高,且大铁钱的面值虚高。
过去商人销带铅钱,只需自己架一把柴火就能将铅钱销熔,成本极低。
且铅钱的自身金属价值高于其面值,商人可因此套利。
可现在面对大铁钱就不一样了。
铁的熔点高达一千多度。
普通柴火的温度仅在五百到九百多度。
要想销熔铁钱,就得靠专门的火炉以及鼓风机等额外的辅助设备加强火力。
换句话说,商人销熔钱币的成本升高了。
其次,大铁钱的面值虚高,远超铁的实际金属价值。
商人就算想销铁去买,也没有套利空间。
一言以蔽之,销熔大铁钱无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