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隐的婚姻完全是功利型的,他的每一个妻妾都如同工具,有着非常明确的功用——
或是用于稳固盟友,或是用于繁衍子嗣,或是用于疏解欲望或压力。
当刘岩自己成年后,他的婚姻也走了刘隐的老路。
他没想学刘隐,但他身上却处处都是刘隐的影子。
他回想起“联姻到底可不可靠”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当年问出这种话,实在是幼稚可笑。
联姻当然不可靠。
它是一种建立在双方实力与需求之上的脆弱同盟。
其同盟紧密度的强弱依势而定。
真正可靠的始终只有能掌控局势的那一方。
*
关于和刘隐一起打广州的事儿,刘岩最终也没做成。
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刘隐早没了人影。
一问才知道,原来刘隐早带着人马出发了。
这个撮鸟!
刘岩气得不行。
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天刘隐喊他一起打去广州是说着玩儿的。
其实想想也是,一军主帅怎么可能带一个八岁的孩童上战场?
可偏他那时急于表现自己,竟是忽略了这么一个明显的事实漏洞。
那一仗,刘隐打得很漂亮,没费多大力气就彻底平定了谭弘玘等人所兴起的广州叛乱。
此前,大唐朝廷派了新一任的清海节度使——薛王李知柔——前来岭南赴任。
可李知柔走到半路,听说岭南发生了广州叛乱,顿时停下脚步,不敢来了。
现在,刘隐平定了叛乱,亲自率领军队迎接李知柔入岭南视事。
李知柔感动于刘隐的忠义,表举刘隐为清海军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的级别很高,仅次于节度副使,相当于军府的第三首领。
刘隐得此权力,立马给刘岩也安排了一个职位。
“什么?”刘岩震惊,“你让我做薛王军府的谘议参军?”他才八岁啊!他懂什么啊?他有那个资格给薛王当幕僚吗?
刘隐揶揄他,“你先前不是嚷嚷着要上战场吗?你连打仗都觉得自己没问题,当个谘议参军又怎么了?”
刘岩感觉压力如同大庾岭那么大,“那些幕僚都是成人,就我一个小孩子……”
刘隐粗暴地揉了下他的脑袋,笑道:“成人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只能给你当下属?”
“啊?”刘岩当时没太听懂这番话,但心情就是很异样。
那一年,刘隐给他改名为“陟”。
“陟,升也。”刘隐把他的新名字写到族谱上,难得温和地说,“以后,你就如这个名字一样,步步高升。”
刘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想哭。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讨厌刘隐。
他看着族谱上的“刘隱”二字,又看了看新写上去的“刘陟”二字,这才发现——
原来“隱”和“陟”是一样的偏旁。
除了那些不识字的底层百姓,稍微有点底蕴的人家在给同辈孩子起名时,都会在名字里用一个相同的字或相同的偏旁来表辈分。
刘隐为他改名,是要让他在名字上和“刘隐”同辈,这是彻底把他纳入家族。
他的生父不敢做的事,他的异母长兄却为他做了。
刘陟心里又酸又涨。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刘隐。
他抬手抹了下眼睛,很想生气地嚷一句:“谁要你给我改名字的!”
可他没那个勇气。
刘隐是一家之主,也是这个家里唯一愿意且可以保护他的人。
他不能冲刘隐发脾气。
他心里憋着一大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撞得整个胸膛都发疼。
“怎么又哭了呢?”刘隐抬手给他抹了把泪。
刘隐的手变得比之前更糙了,老茧刮在他脸上,疼得很。
他想躲,但又不敢。
脸上被刘隐的老茧刮疼了好几下。
他哭得更痛彻心扉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在哭个什么。
可他就是想哭,想把天都哭塌了,压坏自己所身处的这个刘家祠堂。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到虚伪。
有人杀了他的生母,甚至还想杀了他。
然后,杀人者的儿子又假慈悲地救下了他,还给他改名字——从低贱的“岩石”改为带有美好寓意的“陟”。
难道他需要对这一切感恩戴德吗?
呸!
他只觉得恶心!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起,他心里对于渴望得到刘隐的认可,竟压过了他对刘隐的恨。
不管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或许,他多多少少都在刘隐身上投射了类似父亲的影子。
在他十九岁那年,梁王朱温接受了唐哀帝的“禅让”,在汴州开国称帝,定国号为“梁”。
他兄长刘隐很会见风使舵,在此之前就上书奉承朱温,大意说朱温是圣主降世,劝朱温顺应天命称帝。
现在,朱温真的称帝了,当然要“奖赏”一下这位岭南的“忠实小弟”了。
次年,也就是他二十岁那年,大梁册封他兄长为静海、清海两镇节度使。
那时,他已经跟在刘隐身边摸爬滚打过多年,积攒了不少实战本事。
刘隐表举他做静海、清海两镇节度副使,把兵事方面的重任全都交托给了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刘隐的心腹,他就是军府的次首领。
他比刘隐的儿子更得刘隐信任,也得到了远比这些侄子多得多的关注。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当叔父的,怎么会去跟侄子们比这些有的没的。
可他就是因为兄长重视他多过重视亲儿子而暗暗高兴。
彼时,整个岭南道名义上属于他的兄长刘隐统领。
但实际上,交州、桂州、邕州、容州、韶州等要地全被各路贼首占领。
刘陟领兵出击,一一平定诸州,从事实上雄霸岭南道。
那是他最热血昂然的几年。
他甚至都忘了对刘隐的恨,只一心一意为刘隐打江山,就像一个弟弟对兄长那样,或者,也像一个儿子对父亲那样。
他想,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他就会放下所有的恨了。
他和刘隐之间,终究会什么芥蒂都没有。
然而,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刘隐死了。
在他还未在心里完全与刘隐和解时,这个人死了。
那一刻,他对刘隐的恨一下子重新攀回了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