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凭什么走得那么早?
凭什么!!
他为刘隐痛哭。
可没哭上几声,他又想对刘隐鞭尸。
但鞭尸是不可能的。
他放声大笑起来,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
刘隐死得可真好啊!
以后,再也没人在他头上压着他了。
他就是这刘家之主!
他就是岭南之主!
那一天,他一个人守着刘隐的遗体,又哭又笑,又恨又喜。
直到有人过来提醒他,遗体必须要清理入殓了,他才堪堪从刘隐的遗体旁边走开。
可看着那些人为刘隐整理遗容遗表,刘陟心底忽地生出一种冲动——
他想冲上去把遗体抢过来,然后大卸八块,再装起来,供起来,放在床头。
但他没那么做。
他只是怀着一腔古怪的怨与恨,默默看着刘隐的遗体进入了棺椁。
*
当世,各个藩镇的节度使,大多是“父死子继”。
刘隐死了,理论上,应该是刘隐的儿子来继任节度使之位。
但刘隐死前给大梁上了一份遗表,表举刘陟权知清海军节度留后,也即让刘陟暂代节度使之位。
这是当世藩镇的惯用伎俩。
说是“暂代”,其实就是告诉朝廷,这个人就是藩镇选好的继任者,藩镇大权已经交接到了这人手上。
若是朝廷假装看不懂藩镇的意思,非要另派官员来接任节度使之位。
那么,就别怪藩镇翻脸无情了。
反正藩镇已经先用“暂代”这种形式来维护朝廷这点岌岌可危的“尊严”了。
既然朝廷“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藩镇自立为王了。
彼时的大梁朝廷当然是“要脸”的。
所以,岭南的大权毫无悬念地稳稳落入刘陟之手。
不过,他才不会因此感激刘隐。
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岭南道本来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
就算刘隐死前不把位置让给他,他也会带兵抢过来。
他才不稀罕刘隐搞出的这种如同施舍般的权力交接!
正如他才不稀罕跟刘隐共用同一个偏旁之名!
他才不需要这种施舍来的宗族认可!
他就是刘岩。
他就是卑贱的外室之子又如何?
刘氏宗族现在还不是照样要来奉承讨好他?
在刘隐死后的第二个月,刘陟就重新改回了“刘岩”之名。
他还给自己的名字编造了一段离奇的因缘——
「他这个“岩”,可不是普通的“岩”。
这是当年他父亲刘谦在给他生母段氏下葬时,发现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篆文写着:“隐台岩”。
刘谦觉得这是神异显迹,因而以“隐台岩”这几个字分别给自己的几个儿子取名。」
这故事一看就假得离谱。
且不说刘岩了。
就单说刘隐一个大家族嫡长子,怎么可能靠一个庶母的墓葬石板文字来取名?
且不说这晦不晦气了,就试问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会这般自降身份?
更何况,这个庶母还是外室,且被嫡母杀死,有没有获得家族认可都是个问题,家族诸子命名又怎么可能会跟她扯上关系呢?
可刘岩偏就要编造这么一个离谱的故事。
他就是要借此抬高自己生母段氏的身份。
他就是要借此膈应刘隐!
不仅是膈应刘隐,他还膈应了嫡母韦氏,这母子俩都别想好过!
哈哈哈哈……
他还膈应生父!
刘谦那个窝囊废都不敢给他生母段氏下葬。
他偏要编造刘谦有情有义,还要让刘谦拿他生母的墓葬石板来给儿子取名。
刘谦没胆儿干的事,他让刘谦干!
刘谦还不快来感激他吗?
他让刘谦当了回有胆儿的一家之主呀!
要是这几人真的都泉下有知,一个个的不是要气死了,就是要惶恐死了吧?
刘谦现在该不会正在向韦氏道歉求饶吧?
哈哈哈哈……
只要这些人不好过——哪怕是在地下不好过,他就快活!
可他越是快活,就越是怨愤。
他又回到了幼年时那种类似的怨愤状态。
可已经没有一个虚伪的人来教养他了。
他变得喜怒无常。
或许,一个在过去压抑了太多情绪的人,一朝登临高位,有了表达情绪的自由,喜怒无常也就在所难免了吧?
他真的恨死了刘隐。
可在他开国称帝的那一年,他还是非常大度地追封刘隐为襄皇帝,庙号烈宗。
《谥法》有云:
“因事有功曰「襄」。
安民有功、秉德遵业曰「烈」。”
这两个字都是美谥。
他做梦都在跟刘隐炫耀:“看吧,你还不是得靠我才能当上皇帝?你看我给你定的谥号、庙号都多好?美得你哟!你这个撮鸟实际上哪儿有那么好?”
梦里,刘隐到底是怎么回他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刘隐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醒来的时候,刘岩一脸的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他也不想知道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