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机的做法很现实。
他又不傻,才不会信李克用的忽悠去匡复什么李唐皇室。
他看重的是实力强弱。
彼时,李克用受大梁朱温和幽州刘仁恭两方势力夹击,势单力孤。
他要是跟李克用一条道走到黑,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乱世之中,最怕的就是一头在讲利益,另一头却在幻想讲情义。
李克用金帛送了,盟约定了,兄弟结了;
还非常仗义地没趁势偷袭契丹兄弟;
可谓真心以待,推诚置腹;
不曾想,等来的却是契丹兄弟的背叛。
那寒心愤恨之感可想而知。
河东与契丹也因此交恶。
不过看样子,李存勖正想和他们契丹重修旧好。
其告哀信云:「今梁贼朱温乘我新丧,大举犯我潞州。」
「孤城悬危,宗社将倾!」
「河东自与契丹唇齿相依。」
「河东之不存,契丹安能不受伪梁之扰?」
「伏望世叔念我邦交旧谊,发雄骑义师以助,解潞州之急,全两邦之好。」
「晋之存亡,在此一举!」
「临书涕咽,伏惟垂察。」
夫妻俩看完这些话,双双沉默。
许久,阿保机嗤笑一声,“我契丹何时与河东唇齿相依了?这小子真会危言耸听!”
述律平幽幽道:“虽不算唇齿相依,可若河东亡了,梁国势大,咱们岂有进吞幽州之机?”
岂止没有吞并幽州的机会,只怕还会被大梁进逼边塞!
夫妻俩都识得个中利害,但对于是否出兵助晋,却颇为犹豫。
河东现今如此势弱,契丹要发兵多少才能扭转战局?
且李克用养子众多,个个都比李存勖年长,还人人都有战功在身。
李克用这一死,李存勖才刚过弱冠之年,能压得住底下的这群养兄吗?
倘使契丹发兵南下,太原却先一步自内而乱了,大梁趁势进占太原,那契丹岂不是鸡飞蛋打?
夫妻俩就此权衡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发兵相助。
阿保机让信使给李存勖传话:「吾与汝父结为兄弟,兄之子即为吾之子,焉有父不助儿耶?」
这话若是放在寻常世交之中,倒也颇显亲近。
可问题在于,李存勖贵为一方诸侯,是河东之主。
阿保机称人家一方势力首领为自己的“儿子”,岂不是故意贬损人家,趁势占人家口头便宜?
(这相当于一国领袖称另一国的领袖是自己的“儿子”。)
不过,李存勖自己太过争气,在还没收到这等“助儿语”之前,就已经使计退了梁军。
别说阿保机夫妇感叹李存勖用兵厉害,就连当时的大梁皇帝朱温也忧惧喟叹:“李克用有子如此,我儿却如猪猡!大梁岂不危哉?”
确实危哉。
朱温去世后,其继承人不是李存勖的对手,最终让李存勖灭了国。
*
回想完这番潞州旧事,阿保机感慨万千,“据探子来报,此次灭蜀,李存勖就只用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照这势头下去,他岂不是这一两年间就会一统中国?
“到时我草原岂不又要尊奉一个天下共主?”
述律平光是想象一下那光景便心生不甘。
若是能和中国平起平坐,谁又想伏低做小呢?
“所以咱们怎能不急啊?”阿保机想到自己时日无多,不禁忧虑更深,“不趁这一两年整合诸部,日后怎抵得住李存勖的中国大军?”
述律平无言以对,形势如此,若是劝一句“急不来”,都显得做作、没骨气。
“咳咳……”阿保机忧思牵心,不禁又咳嗽起来。
述律平忙给他拍背顺气。
谁曾想,这次竟又咳出了血来。
夫妻俩都不禁愁容惨淡。
“天命有数,待我走后,就得靠图欲他们几兄弟了。”阿保机怅然道。
“图欲”乃是耶律倍的契丹小字,意为“准头”,也即箭的镞尖或瞄准点。
以此给长子取名,既是草原部族对孩子最朴素的“弓马娴熟”之望,又是对其将来能够准确引领部族的深沉期许。
述律平沉默不语,很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阿保机见她似有不赞同之意,问道:“你担心孩子们担不起重任?”
述律平摇摇头,犹豫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开口道:“我觉得图欲不适合做可汗。”
阿保机愕然,“此话怎讲?”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妻子会有这种想法。
当年,他一建立契丹国,就即刻立长子图欲为皇太子。
彼时,图欲才十八岁。
到如今,图欲已做了近十年的皇太子,是他们契丹国名正言顺的未来皇帝。
妻子却在这个时候说图欲不适合继承可汗之位,岂不荒谬又危险?
“图欲这孩子,儒家气太重了,若为我契丹可汗,恐会毁我契丹基业。”述律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