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着很深的忧虑。
对于长子之事,她已经反复考虑过很久了。
“这话从何说起?”阿保机难以苟同,“我契丹正需推行汉制。图欲通晓汉学,也有改制之心,正是契丹所需之主!”
“正是他有改制之心,他才不合适!”述律平严肃道,“契丹自有几百年的风俗,岂是能大刀阔斧随意更改的?
“图欲仰慕汉文化,平日一应礼仪习惯恨不得全都比照着汉家来,这于我契丹合适吗?
“契丹是需要推行汉制不假,可我们要的只是汉家的治国之法,不是要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家契丹!”
阿保机哑然。
他也不想要一个全盘汉化的契丹。
汉家那套治国的法子,他心悦诚服。
可汉人的那套风俗,他却难以苟同。
种地、读书、守着一座城过一辈子——那是汉人的活法。
草原上不一样。
一场暴雪就能冻死牛羊。
一场旱灾便会绝草断水。
一场仗打不赢就可能灭族。
迁徙、游牧、战斗,就是他们草原儿女的生存之道。
若是把汉人的官制和风俗全部照搬过来,契丹儿女剽悍之气尽散,勇武之风渐消,他们拿什么去守草原、开疆土?
阿保机自己就精通汉文化,也熟谙汉语,可他在人前从来不说。
不是怕说不好,而是不敢说——他害怕底下的人有样学样。
学汉人的本事,他乐意。
可万一连汉人的活法也一并学了去,契丹还保得住刚猛之气吗?还能守得住草原疆土吗?
可纵使有如此忧虑,阿保机也舍不得废了长子的太子之位。
“图欲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阿保机道,“他将来若是有什么过激之举,你只要劝阻他,他便不会胡来。”
述律平暗叹这话过于疏阔,反驳道:“真等图欲做了皇帝,他身边自会有一群奉承他心意的人,到时我能劝得住他吗?”
“退一步说,就算我真能劝得住他,可我能劝得住他底下的那群人吗?”
“我只怕到时会闹出‘帝党’与‘后党’之争,岂不徒害我契丹社稷?”
阿保机无言以对。
可他对长子怀以厚望,实在不忍心就此绝了长子的帝位,无奈回道:“你这会不会过于杞人忧天了?”
述律平不觉冷笑,“这话你自己说出来就不心虚吗?”
阿保机哑口无言。
述律平忧然道:“纵使你不考虑图欲的汉化倾向,总也得考虑尧骨现在的威望吧?”
这话说得委婉,可背后的意思却是腥风血雨。
阿保机愣怔,“尧骨怎会……”
后面的话,他一个做父亲的根本不愿意说出口,甚至连想一下都不愿意。
“我也不愿相信尧骨会手足相残。”述律平冷静到堪称冷酷。
她直接挑明了丈夫不愿面对的事实,“可前有唐太宗杀太子长兄僭位,开国之君岂能不引以为鉴?”
阿保机难以接受,“我契丹儿郎岂会学他汉家做派?”
“这和胡汉之别有什么关系?”述律平神色冷峻,“当年李渊开国,留长子李建成监国坐镇后方,次子李世民在外征伐。
“而后,李世民功高盖世,其秦王一党自然不服于太子李建成。
“李渊作为父亲,却没能调解好这俩兄弟的矛盾,以至于闹出玄武门惨案。
“今者,图欲以太子身份监国坐镇后方。
“尧骨却作为元帅随你四处出征。
“这和当年李氏兄弟之状何其相似!
“更何况,以我契丹风俗,战功高者为可汗。
“以尧骨现在的战功与威望,岂不是更有资格做我契丹可汗?”
阿保机其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此次出征渤海,我不就没让图欲监国了?攻下渤海,图欲的战功也不见得就比尧骨低。”
述律平似笑非笑道:“恐怕不是这么算的吧?
“此行尧骨是大元帅,不管是制定方略还是上阵厮杀,他都功劳不小。
“更何况,尧骨还有降服党项、吐浑之功,图欲怎么跟他比?”
阿保机无辞以对,默然片刻后,无奈叹道:“难道就没有化解之法吗?”
述律平目光冷峭,语气近乎无情:“你先前不是跟我讲过唐玄宗吗?
“唐玄宗排行老三,而且还是庶出,若是按嫡长子继承制来算,根本就轮不到他当皇帝。
“可当时,他的嫡长兄自知没有功绩在身,主动把皇太子之位避让给了他。
“兄弟之间也因此免了一桩血腥惨案。”
阿保机惊愕不能语,片刻后,摇头直叹:“这对图欲也太残忍了……”
逼一个做了十年太子的孩子将帝位拱手相让,这叫他一个做父亲的于心何忍啊!
“若是真闹到骨肉相残,那才是真残忍。”述律平不无冷酷地道。
这话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没明着说出来:
「若是日后闹到母子相猜、兄弟相忌,岂非家国悲剧?」
阿保机明白这未尽之意,心头不禁更为沉重,一时默然难语。
帐外忽地响起北风呼号之声。
层层叠盖的大帐门帘随风颤动不止,就像帐中人那久久难以平复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