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正月初七，清晨。

都监李从袭亲自去郭崇韬幕府，郑重其事地相邀：“殿下有要事相商，还请郭侍中速速前往都统府。”

郭崇韬私心自负，以为魏王要向他请教蜀中善后事宜，所以不疑此言。

他随李从袭一道匆匆上路，连一个亲随护卫都没带。

他的身边，除李从袭以外，只有一个体格相对健硕的魏王近侍。

此人腰间系了一把铁挝（zhuā）。

铁挝类似于狼牙棒，手柄部分为一根长度不定的硬木棍，顶端攻击部分呈球状，包裹铁皮，或者直接焊接实心铁球。

此乃爆头击杀之利器。

其不管是在当世战场上，还是在日常护卫中，都得到了普遍运用。

也正是因为太过普遍，所以郭崇韬没觉得这个近侍携带此等爆头凶器有何不对。

他也没想过这人可能对他构成人身威胁，坦然不疑地与这人一道往都统府走。

*

如今，整个蜀王宫皆是都统府的所在地。

郭崇韬由李从袭引着穿过蜀王宫正南面的宣德门，脚下踏上了宽阔的大廷。

这个“大廷”原本是西川节度使府衙的大鞠场。

但在蜀主王建开国称帝后，整个节度使府衙便直接升格为了“皇宫”。

鞠场也因之升格改名为“大廷”。

踏入大廷，便是正式进入了王宫外朝区。

而穿过大廷后，前方第一座宫殿便是文明殿。

此殿本是节度使府衙的会客大厅。

王建称帝后，该大厅就更名为“会同殿”，作为大朝会的正殿。

后来，王建的儿子——也即是蜀末帝王衍——继位，又将其更名为“文明殿”。

这个殿名很有点自比中原正统的意思。

讽刺的是，当蜀国被中原灭掉之后，这种自比中原的行为，就被解读为了：

「原来上天早有预示，蜀国迟早会并入中原。

不然，蜀末帝怎么会汲汲于改一个中原大朝的正殿之名呢？」

今日，魏王召郭崇韬单独议事，显然不会选用这种百官朝会所用的大正殿。

君臣单独诏对，通常会选用位于正殿之后的次正殿，也即是如今的神武殿。

郭崇韬跟着李从袭等人绕过文明殿侧旁的廊道。

接下来，只需穿过神武门，再过一小段空地，就可以抵达神武殿了。

而在神武殿后方的东侧，寿光阁以高出群殿的姿态，傲然矗立在那里。

此阁原名“清风楼”，在蜀主王建称帝的那一年便升格改名为“寿光”，取一个“福寿生辉”的吉利意思。

此座阁楼高三层，是王宫内廷里最靠近外朝区域的建筑，也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

站在寿光阁里，整个外朝的情形尽收于眼底。

此刻，魏王李继岌就站在这座阁楼的第三层廊屋里，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透过半开着的窗户，威容肃目地看着楼外的一切。

他亲眼看到，郭崇韬昂首阔步地跨进了王宫南面的宣德门。

这个年近六十的老叟，就像一只高傲的蚂蚁，一步一步朝寿光阁这边走来。

十多年前，就在这座寿光阁前，蜀国发生了一起血腥内乱。

彼时，蜀主王建的长子——也即当时的皇太子王元膺——领兵攻至寿光阁，与枢密使唐道袭交战。

唐道袭不敌，为王元膺所杀。

不久，王元膺又为部下所杀。

而王元膺死后，蜀主的幺子王衍被立为了皇太子。

结果，王衍登基后荒淫无道，成了亡国之君。

现如今，仿佛血色轮回。

这寿光阁下，很快又要增添血腥杀戮了。

李继岌面无表情地朝前看去。

不远处，一场卑劣的谋杀正在悄然展开。

在郭崇韬的身后，近侍悄悄举起了铁挝，对准郭崇韬的后脑勺就狠狠砸了下去！

*

“铛——”

一声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蓦然响起。

郭崇韬心里一惊，扭头一看，一个铁挝正悬于他头顶。

然而，两把腰刀交叉抵挡住了这个爆头钝器。

手持双刀者是一个黑面少年，壮如小牛犊，蓬头垢面，不知是什么来历，但见穿一身戎装，疑似京中禁军装扮。

这少年一身牛劲儿，手上格挡铁挝，脚上抬起来对着近侍腹部就是一踹。

那近侍冷不丁挨这么一脚，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向后跌倒在地，手里的铁挝也落了地。

整个交手过程也不过就一眨眼的功夫，但胜负已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