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月十二。
李继曮护送蜀主一行人又赶了一天路,在天黑之前抵达了五盘驿。
实际上,五盘驿与九井驿仅相距十里。
这么短的路途,按理说不该走了足足一天。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路虽短,但却难走。
整条路乃是紧贴嘉陵江绝壁开凿出的悬空栈道。
栈道如“五盘”之名,依着崖壁回旋盘绕,底下便是湍急江水,险不可言。
走到此地,就算是徐太后等贵人也不敢坐肩舆了,只凭着双脚慢慢地走。
待众人抵达驿站,但见周围群山起伏,只因五盘驿正好就处于五盘岭之中。
此岭乃是分隔秦蜀两地的天然山隘。
过了五盘岭,就算彻底走出了蜀地。
李继曮心里不觉又松快了几分。
等进了秦地,路就好走得多了,离交差也快了。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也正匆匆往此地赶来。
快近傍晚时分,仲春的寒阳已半沉入了群山之中,渐渐失去暖意的日光将官道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马蹄在地上踏出阵阵疾驰声响,扬起一路烟尘。
马背上,向延嗣扬鞭急催。
日影愈发西斜。
周围也愈发冷了。
寒风刮过脸庞。
向延嗣却一点没觉得冷。
一路疾行,直让他浑身冒汗。
有风忽过,反而缓解了几分热意。
“吁……”
及至看见那支在五盘驿外扎营的队伍,向延嗣才停下了疾奔,在驿站外勒住了马。
历经大半个月的紧追急赶,他终于与蜀主一行人在这方秦蜀咽喉之地相遇了。
也许是因为没再赶路,寒风再吹过时,向延嗣感觉了一丝冷。
他微微打了个哆嗦。
仲春的夜风仍带着肃杀寒凉之气,而被夜风所罩的驿站,此刻也染上几分肃杀之色。
*
五盘驿,主将厢房中。
李继曮看着突然而至的中使,听着对方所说的皇命,只觉惊愕莫名。
“这……王公一行并无不当之举啊,怎能骤行杀戮?”李继曮殊感不妥。
向延嗣讥讽道:“谁叫郭崇韬造反了呢?如今巴蜀局势未明,万一蜀主这些人跟郭崇韬来个里应外合,李相公你们不就危险了吗?”
李继曮无言以对。
他们这一行人在赶路途中曾遇到过孟知祥的部伍。
彼时,孟知祥行色匆匆,言说接到魏王发来的急报,郭崇韬占据成都城造反了,孟知祥要速速前去支援平叛。
现如今,也不知巴蜀前线的局势究竟如何了。
倘若蜀主等人在此时动了歪心思,那他们这群护送者的处境不就危险了吗?
念及此,李继曮也不好再反驳,只命人将蜀主等一家老小都请到院中来。
*
不多时,王衍等人忐忑而至。
这其中包含了王衍的母亲、姨母,妻妾儿女,亲兄弟等共计三十多人。
向延嗣当众宣读了赐死诏书。
王衍想到昨晚恍惚见到的无头血尸,深觉大限已至,一下子瘫软在地。
王衍的七哥——王宗鼎——凄然无言,缓缓闭上眼睛,沉默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早在亡国之日,他就预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了,不若从容赴死,不堕王氏之风。
王衍的三哥——王宗辂——却没法做到这般从容,求生的本能让他此刻既愤怒又凄惶。他近乎声嘶力竭地理论起来:“我等归附之日,陛下不是承诺说‘当裂土而王,必不薄人于险’吗?为何如今自食其言?!”
这般大喊大叫,闹得如此不体面,传出去那不坏了陛下的名声吗?向延嗣扭头朝李继曮使了个眼神,示意赶紧动手杀人,免得这群人再说些什么污言秽语。
李继曮只好打了个手势。
旁边几个军将当即上前摁住那个大喊大叫的王宗辂,率先砍了他的脑袋。
鲜血从断脖处喷涌而出,喷了一旁的王衍一脸,可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已失去了知觉。
杀完王宗辂,行刑者又来摁王衍。
王衍却在此时回过了神来。死亡当前,他终于又找回了几分帝王风度,不卑不亢地道:“我等曾为贵人,怎可受此死法?陛下宽大为怀,虽赐死我等,想来并不欲加辱其身,还请李相公……容我等有副全尸。”
李继曮大为不忍,暗悔自己思虑不足,当即吩咐人去取白绫。
可一时之间哪儿容易找来白绫?
行刑之事又不容耽搁。
向延嗣怕横生变故,低声跟李继曮打商量:“要想留全尸,左不过勒死或毒死。毒药不好找,找条绳子总该好找吧?”
李继曮恍然反应过来,找不来白绫送人上吊,随便找几根绳子把人勒死不也一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