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只怪他今日太过兔死狐悲,看到蜀主一家无罪被杀,他就担心自己说不准哪天也是这种下场,以至于做事也心不在焉,连这种简单的法子都没想到。
他连忙吩咐下属便宜行事。
军将等人得此命令,所用办法顿时灵活起来。
有人取下腰间的马鞭,姑且做那白绫之用,勒死了跪在地上的王衍。
这位曾经的巴蜀之主就这么命丧于一条简陋的马鞭之下,死时双目充血,大睁着合不上,不知是心有不甘,还是含了太多哀怨。
“呜呜呜……”
小孩的哭泣声在此时冒了出来。
这是王衍的长子,王承祧,才刚满八岁。
次子王承祀则刚满六岁,他虽没有哭,但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直愣愣地看着父亲的尸体。
李继曮别过头去,不忍看这场面。
不哭的小孩恐怕才是更惨的那个——八成已经被吓失了魂儿,跟个傻子没分别了。
“别哭。”皇后金飞山含泪安抚长子王承祧,“你是我王家世子,就算赴黄泉也当从从容容,怎能让人看了笑话?”
王承祧似懂非懂,仍是哭泣不止。
钱贵妃见状,忍着泪走过来蹲到王承祧面前。她抬手轻轻捂住了皇长子的眼睛,哽咽着柔声道:“别怕啊,大郎君,等去了地下,我们就又团聚了。到时候你拉着我的手,咱们慢慢走……”
行刑者走到了钱贵妃面前。
钱贵妃双目噙泪,见一根绳子从后套在了王承祧的脖子上。
王承祧害怕,下意识要挣扎。
钱贵妃一手抱住他,一手仍旧捂着他的眼睛,啜泣着道:“别怕,大郎君,别怕,我们都陪着你……”
王承祧小声抽泣着,听话地没再挣扎。
绳子一用力,他抽搐了两下,很快断了气。
尸体倒在了钱贵妃的怀里。
钱贵妃双手抱住孩童的尸体,闭上眼睛直流泪。
很快,行刑也降落到她身上。
生机断绝,万事成空。
徐太后看着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忧愤大斥道:“吾儿以一国迎降,反无罪遭戮!唐主信义俱弃,吾知尔辈祸不旋踵矣!”
众人不敢应声。
向延嗣连忙低声催促行刑者了结了徐太后,省得又闹出些大逆不道之言。
很快,院中新添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到最后,还有一位宫人跪在原地。
行刑者念及她容貌姣好,且她只是个连位分都没有的宫人,便想免她一死。
宫人只觉这份怜悯实在是可笑。
她正被一腔国恨家仇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有人却已经在此时惦记上了她的好颜色。
宫人容色一敛,决绝道:“家国丧亡,我刘云,义不受辱偷生!”
话落,她拔过行刑者腰间佩刀,自刎而亡。
李继曮不忍看,挥挥手,示意众人收容满地尸首,就近找地下葬。
*
蜀主一家遭戮的消息,很快在五盘驿传开。
普慈公主悲不自胜,当场昏厥。
醒来后,她躺在床上,流泪喃喃自语:“我那晚不该打他的,我就不该打他的,那是除夕啊……”
那是他们一家人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啊!
她怎么能让那个除夕过得那么不愉快啊?
王衍说的对,她就是个罪人!
她就该死!
普慈公主冲下床,拔出丈夫放在案台上的长刀,直往脖子上去。
“公主!”
李继崇端着药碗进屋,恰好瞧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忙冲过去把人拦住。
“放开我!”普慈公主哭着嘶吼道,“我就该死!我就该殉国!”
“公主……”李继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眼里也不禁起了泪。
他想把刀抢过来,但公主两手死死握着刀柄,他不敢硬抢,唯恐误伤了公主。
“九郎,你让我走吧。”普慈公主哽咽道。
李继崇愣怔,成婚这么多年,公主很少会这么亲昵地喊他。
他只觉眼眶发热,喉间也有了哽咽之意。
“陛下已经处死了……主上一家。”普慈公主戚戚道,“我这个外嫁女……恐怕也难逃一死。”
虽然自东晋以来,已逐渐废除了外嫁女受父家连坐的律法,可如今正值乱世,处处用重典,外嫁女被父家牵连之事,时有发生。
李继崇心中一痛,握紧公主的手,近乎哀求地道:“如今,向中使不是没来向咱们宣诏吗?陛下……可能根本就没有牵连外嫁女的意思,公主又何必自陷绝境?先把刀放下吧,公主……”
普慈公主哭着摇了摇头,“当今圣上雄猜,逼反了郭崇韬,又杀我王氏一族,怎可能安心留我这个外嫁女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