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李继崇也知其中凶险,可他哪儿舍得放任妻子自戕,“只要诏书没明确波及外嫁女,公主就没被牵连,你又怎可……自行了却?”
普慈公主惨然笑了下,“你何必这般自欺欺人?早生了却,总好过到时受辱。”
李继崇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普慈公主看向眼前这个糙汉子。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竟觉得这粗野军汉还有几分英俊的样子。
“我知我这些年……待你不好。”普慈公主哽咽开口,“你也不必……为我难过,日后,记得找个贴心的人,别再像这样……让人欺负了。”
“公主……”李继崇一开口,声音也哽咽了。
他一个标榜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也忍不住落了泪。
他说不来情话,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从没觉得公主欺负他。
公主骂他、训他,他听着都高兴。
至于说公主打他,那都是没影儿的事。
再说他这皮糙肉厚的,难道还扛不住公主那随便几下打吗?
夫妻二十多载,他俩一起历经沉沉浮浮,分分合合。
纵使如今大难临头,他又怎可能抛下公主?
李继崇强忍着泪,却还是有泪止不住滑出眼眶,“不管前路如何,继崇都陪公主一起走。”
普慈公主怔然,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几分力。
李继崇趁势抢过刀扔向一边。
普慈公主流泪喃喃道:“你何苦如此……”
这个男人说不来生死相依的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就是要陪她赴死。
何苦来哉!
*
类似的事也在五盘驿的另一处厢房上演。
峨眉公主端坐在几案前,脸上带着过度悲戚后的平静,“早知如此,除夕那天,我就该去宫中团年的。”
怪她太懦弱,也太胆小。
她不像普慈公主那样张扬强势。
哪怕亡了国,普慈公主也能气势凛然地入宫团年。
可她不能。
她怕被问罪,怕被猜忌,窝在府上不敢出门,更不敢申请入宫。
于是……
她就这么生生错过了和王家人的最后一次团年夜。
峨眉公主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想要强压住悲浓的情绪,可再睁眼时,眼里还是蓄起了泪。
她从广袖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装着鸩毒。
亡国之后,她便托人帮她找来这瓶毒药,以备不测。
给药之人告诉她,这毒药极烈,融合了断肠草、砒霜、乌头、附子等等毒物。
服之,顷刻毙命。
如今,她就姑且饮之,体面上路……
峨眉公主抬手便要拔开瓶塞,一只手却忽地盖在她的手背上,阻止了她的行动。
她戚戚抬眸看去。
阻她之人乃是她的驸马,刘嗣禋(yīn)。
“公主,”刘嗣禋缓缓开口道,“赐死诏书既还没有下,岂能自弃生路?”
他这一开口,峨眉公主才发现他的嗓音已然哑了。
那是压抑着悲哀的嗓音。
峨眉公主只觉耳朵发疼,方才强忍着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眼泪流了一滴,就有第二滴,抬手去擦也擦不断,总有新的泪掉出来。
刘嗣禋也抬手来给她擦眼泪。
这个男人的手有些糙,指腹上有练习弓马刀剑磨出来的茧子。
刚成亲那会儿,她嫌弃得要命。
可后来或许是处久了,她竟也习惯了。
有时,她还会趁驸马睡着了,偷偷去数他手上的茧子,甚至上手刮一刮,戳一戳。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有活命的可能吗?”峨眉公主啜泣着道。
刘嗣禋托起她的脸,怅然道:“公主当知道我先父吧?当年,高祖问斩先父。我和家里人都唯恐会被牵连,但最后高祖也没问罪于我们。主上登基后,更是广施恩泽,将公主赐婚于我。在此之前,我日日都忧惧不安,哪儿想得到还会有这般际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