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银白盔甲的圣女在米莉娅身旁坐了下来，手伸到篝火上方像是在取暖。从者们理论上几乎冷热不侵，从构成上说更接近使魔，但偶尔见到这样的举动才会意识到他们仍然保留着身为人类的习惯。

“明天就是决战了，感觉怎么样？”米莉娅挑了个安全的话题随口问。

这位仍然保留着明媚少女模样的英灵说：“是那种，终于到这个时候的感觉吧。之前和龙之魔女也不是没有碰过面，但我总觉得她也许不是‘另一个我’。”

“哦？你是察觉出哪里不对吗？”

“一开始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作恶的人是另一侧面的我时，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即便是作为英灵，我也能肯定地说，在生前被烧死的那一刻，我心中咆哮的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遗憾吧。”

“但既然有那样侧面的我现世了，说明我内心也许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黑暗呢——那个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但越和龙之魔女接触，越觉得她像一个单薄的人影，记不起法兰西的人们，却有着永远发泄不尽的愤怒。”

贞德拿起篝火旁的银质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杯口氤氲的热气在火光中飘动，米莉娅所有所思地说：“愤怒之所以是愤怒，是因为它以别的东西作为燃烧的养料。而失去了复仇最初的情感，只知道复仇的影子可以称为一个完整的人吗？”

“是啊……所以我觉得，或许她可能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东西。”贞德这么说，“但没有证据，不过明天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吧。”

“你也好、吉尔德雷元帅也是，你们很像呢。”米莉娅感叹了一句。

在贞德死去仅仅三天时尚未收到消息的、身为人类的吉尔德雷元帅，直到看到身为他们队伍中化为从者的贞德才明白自己与这位曾经的下属、战友、同伴已然阴阳两隔。

但即便如此，他似乎平静接受了这一切，因为他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活下来的人要肩负着守护法兰西的责任。因而这位元帅才会对她和基尔什说那一句话吧，对于战士来说，爱和友情并非可以跨越所有苦厄。

倘若有一天她要与其他人迎来分离——那是注定的。不管送她来迦勒底的人是谁，但她总要回到自己的世界，或许她现在只是没有找到方法，或许只是时机未到。基尔什塔利亚——她并非不在意他，但她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过客。

所以她决定守住那庸人自扰的回忆，所有的秘密只留给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但在离开之前，她决定做一件事。

…………

米莉娅正准备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听见不远处传来轻快的音乐声，并非战歌，而是兴之所至时所奏的琴音。

莫扎特坐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比划着节拍，另一只手娴熟地拨弄竖琴。玛修在他身旁侧头安静地听着。

莫扎特转头看她：“你刚刚的表情好像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问题。”

“我在想。”玛修认真地说，“莫扎特先生明明说自己讨厌人类，说人类是肮脏的生物，但又一直在做着拯救人类的事。今天救下的那些人，他们朝你露出安心的表情，你也没有回避。”

“人类当然是肮脏的。但人类也是有趣的。”莫扎特笑了一下，“你对人类的看法还很稚嫩啊。至于行动与否，你认为应该遵循什么准则？”

玛修愣住：“医生说，拯救生命是正确的。”如白纸一样的少女慢慢回答，“做社会道德规则所倡导的允许的善，不做反对的那些的恶。”

“可那是他们的判断。”莫扎特语气温和，“并不是你的。”

他放下竖琴，朝她微微俯身：“如果有一天，你坚持去做一件事，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那时你会认为自己是错的吗？”

玛修沉默了很久，火光在她眼中轻轻跳动。“如果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她迟疑着，“即使所有人反对，我也应该继续吗？”

莫扎特摇头：“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对你来说，这人生的旅途才刚刚开始，所以人世间的形状需要你自己一点点接触才能清晰描画。选择并非身为人类的权利，而是义务。”

米莉娅站在不远处，风把那段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回神时只见莫扎特站在她身侧，她有点稀奇：“没想到莫扎特先生是这种会开解人的个性。”

最初和莫扎特碰面的时候，这位从者显得有些魔性，偏执于音乐而对人类漠不关心，所以他们一度以为这是最难掌控的一位从者，没想到他一路走来都很坚实地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如果不是听到他和玛修的对话，米莉娅从未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

“我自己的御主早已经开解过了。”

米莉娅才知道莫扎特说的是卡多克，原来卡多克途中改掉了丧气的毛病有他的功劳。察觉到这是难得可以好好对话的时机，她多打趣了几句：“不去找玛丽皇后吗？”

“我当然爱着玛丽，但这并不代表我要成为她的伴侣或是随时跟着她。”莫扎特看着不远处的rider 玛丽·安托瓦内特，那位曾经被法兰西人民亲手送上断头台的皇后如今正游走在伤兵的部队中，为他们带去新鲜的热食和水。

“生前为人时留下的遗憾，死后想要拼命弥补。即便已经化身为非人的存在，但内心中仍认为自己还像人类一样，多么可悲，多么肮脏。”这位有些偏执的英灵这么说：“但即便如此，她因这种行为而感到快乐，所以我也只是尊重她的选择。”

“莫扎特先生是说，活着的时候要尽量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留遗憾吗？”米莉娅笑了一下：“我这种人不可能在死后成为英灵，所以不会有这样弥补的机会啊。”

然而莫扎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正面回答她什么，在夜色中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