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第多少次仰望宇宙,他仍能被巨大的星河所震撼。和宇宙的尺度相比,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是如此渺小,简直就像灰尘一样毫不起眼。
第一次在记忆中清晰地映出宇宙的模样时他大概才4岁,那时他和爷爷并排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他们在夕阳时开始爬山,爬到山顶时正好是午夜,夏日的银河就那样高悬在头顶之上,基尔什塔利亚仰望着、静默着,出于莫名的敬畏说不出话来。
然后爷爷告诉他:“那是你将研究一生的东西。”
康德的墓前写着这样一句话,他说生平感到敬畏的只有两件东西,一个是人类社会的道德法则,另一个就是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前者只是对于普通人的约束,魔术师群体们则从来不存在这种东西,所以基尔什塔利亚在心底把这句话改成了这样:
令人敬畏和着迷的,是不可言说的神秘和浩瀚宇宙。
在天体科的魔术师家族看来,其实这两件东西更像是同一个指向。天体非静止,非死寂,而是奔涌的生命。看太阳升落、海浪潮汐是天体;看岁月更迭、海枯石烂也是天体——因为地球就是天体。我们天体魔术师可以令地动山摇、星辰失色,因为我们是承自迦勒底的观星者。
奥林波斯山顶的大神殿中只有基尔什塔利亚一人。即便神明不需要睡眠,但自从希腊的神明从宇宙舰队化为人形以后,他们也更愿意以接近人类的方式生活。
此时是深夜,四周大概连活物都没有,安静得令人有些心慌。基尔什塔利亚却很享受这样的环境,因为身为观星者的生活方式已让他学会享受孤独。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星空久违地陷入一种放空状态,自成为隐匿者以来,唯有这样的时刻才能令他心情平静。
“叮铃——”
像是细碎的金属链条碰撞的声音,他略带谨慎地转了一下头,瞥见了一位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不速之客。
有两个人踏着夜色而来,于光亮和阴影的交界处现身。执枪的从者他很熟悉,正是派遣去迦勒底那边的凯妮斯,而另一个人——
基尔什塔利亚在和她对视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那无疑是在迦勒底的船上抵抗了他行星轰的那位女魔术师。只不过当时他悬在半空,视线从上而下只看到了她大概的身形和面容,而这次他们站在同一个平面上,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眼睛。
她比他略矮一点,比想象的高,所以他看向她时首先看到的是那双橄榄色的眼瞳。心底莫名悸动了一下,他几乎有些下意识地想要抚上胸口,但硬生生忍住了。
基尔什塔利亚眨了一下眼睛,转而问:“凯妮斯,这是怎么回事?”
执枪的英灵则有些没好气地说:“是她知道了些什么,威胁着要我带过来找你。我说,你是不是没做好保密工作——”
他才意识到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米莉娅,我是米莉娅·施密德。”她向他伸出手:“我是来自异世界的漂泊之人,或许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但我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她说:“我知道你的目的,我会帮助你创造你想要达成的新世界。”
这话语则像是冰水一样彻底浇醒了他,让他从那种灵魂出窍的梦境里回到现实。基尔什塔利亚飞快地握紧了法杖的手柄,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说:
“我认为在那次之后我和迦勒底之间都有了共识,以言语沟通或是攻势都无法达成我们想要的结果。所以只有当你们站在我的面前,我们才有机会谈下一步。无论是我在此将你们checkmate,还是你们打倒了我——尽管我觉得后者不太可能实现。”
他颇为圆滑地回应,不同于凯妮斯直接说被人发现了云云,他并不清楚她对事态到底掌控到什么地步。所谓知道了他的目的,是哪个目的,哪种阶段?知道凯妮斯是他故意送到那里接近迦勒底的?还是他和希腊神明只是表面合作、实则忠诚于异星之神的关系?
又或者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我不代表迦勒底的立场。”米莉娅说,“他们并不知道我此刻在这里,无人会知道我的行踪,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她解开缠绕在手腕上的银链,挂坠轻声落下,借着星光基尔什塔利亚第一次看清了它的轮廓。
他的瞳孔突然缩了一下。
“让所有人类成为神明——你是这么想的吧?”那女性魔术师还在继续讲,她一言道出了他隐藏最深的秘密,足以令他立刻做出什么点来反驳,但基尔什塔利亚却无法让自己继续保持平静。
他盯着那挂坠说:“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
“这是能隐藏人踪迹的魔术礼装,可以让任何人都无法找到你的所在。我带着它前来,迦勒底的人不会知道我深夜外出来过这里。这是我的手段,你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诚意的证明。”米莉娅看着他从怀中拿出另一个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挂坠,继续说:“如你所见,是曾拯救了你性命恩人的遗物,我手中的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
蓝色的宝石吊坠,周围是缠绕镶嵌的一圈银质托框,此刻悬垂在她的手中,在星光下轻轻晃动。记忆微妙地重叠起来,他也曾经在同样有些模糊不清的暗光下看到过着吊坠的模样:在阴暗的桥洞下,那散发着腐臭气味的破板屋里。
因为暗杀受伤而浑身无法动弹的他,盯着这条挂坠等待着小乞丐的归来。
那次,他吃到了这些天里从未尝过的新鲜出炉的面包,那香味几乎让他想要落下泪来。然后砰的一声,他见到小乞丐倒地,露出他伤痕累累的嶙峋手臂。
他将这件事深深地埋在心中。那一天,那一刻彻底改变了名为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的这个人的人生,从此他的心中有了一个无法向他人倾诉的狂妄愿望。
视线渐渐地又聚集到眼前之人的脸上,他像是第一次见一般认真地将她从头看到尾。面前的人只是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