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霜天没有动。他紧紧握着霜降，剑身在剑鞘里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连它也分不清谁才是自己曾经的主人。

“恕弟子眼拙，分不清两位师尊到底谁真谁假。”他深吸一口气，“所以请两位师尊各说一件事，让弟子做个决断。”

此话一出，右边的念衔月率先开口：“当初凌绝峰上你走火入魔发高烧，若不是本座为你疗伤，恐怕你活不到现在。还有，你——”

“你枕头底下，还藏了本座的一截袖子。”他声音是洛霜天熟悉的刻薄，仿佛这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才不得不勉强说出来的事情。

洛霜天瞳孔一缩，这件事应该谁都不知道才对。难道他是真的师尊？在那一夜看到了枕头底下的东西？

左边的念衔月眯了眯眼，慢慢开口道：“洛霜天，你好大的胆子。”

“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敢偷藏本座的衣物。”

洛霜天下意识要解释，便见左边的师尊目光已越过了他，看向了对面的师尊。神色轻蔑：“本座不记得，也没兴趣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本座只问你一句——这次来白羽森林，是为了救谁？”

“……”

那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右边的念衔月扫了洛霜天一眼。

再下一瞬间，雪光闪动，霜降已出鞘。与此同时，另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另一个斩了过去，封住了“念衔月”所有的退路。

两道攻击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发动，然而那个“念衔月”的身影却像水波一般荡开了。

那张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原来如此，”那个声音已不再像念衔月了，变得陌生而空灵，“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一样。”

那具身体化作一缕雾气悠悠飘散，什么都没留下。空地又恢复了安静。

念衔月手中的挽天河散去，眼前一花，差点倒下去。他的灵力本就不够多，方才强行催动挽天河，即便只是虚招，却也消耗了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力气。

洛霜天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师尊……”他话还没说完，对上念衔月那双冷冷的眼睛，便下意识闭了嘴，低下了头。

念衔月没立刻挣开他的手，借力站了片刻，将那阵眩晕压回去，才慢慢道：

“本座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记名弟子，敢私藏本座的东西。”

洛霜天的脸刷地红了。他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支吾了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念衔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回去再跟你算账。”

这时，林子里春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辛停从浓密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衣服上沾满了露水和草屑，腰间的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又采了不少草药。

他快步上前：“前辈，发生什么事了？”

洛霜天连忙将方才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辛停听完眉头紧皱，说自己方才采药时也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但对方模仿得很拙劣，两句话就将其识破，然后立刻赶了回来。

“没想到你们也遭遇了一样的事……”辛停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林子里或许有某种能够读心窥梦的东西，它知道我们害怕什么、挂念什么，然后变成那些东西的模样来迷惑我们。”

洛霜天听着，心里却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声音。

“好久不见……”

自己挂念着谁？害怕着谁？方才的假师尊，难道就是他内心的影射？它知道他在乎师尊，知道他害怕师尊，所以用师尊的脸来骗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森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嗡鸣。

地面开始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醒了过来。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几根黑色石柱突然亮了起来。

微弱的紫光从石柱的纹路中渗出，如同水流般在纹路中缓缓流淌。

下一瞬，一道半透明的光门在石柱所围成的空间中央浮现。那光门边缘模糊而柔和，微微波动，仿佛被风吹动的纱帘，又或者泛起涟漪的湖面。

那道门中透出微微的光亮，带着温暖和安宁的气息，念衔月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魔核碎片在这股气息下安静了些许。

他上前，伸手探入了一道灵力。

灵力没有消失，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温和地送了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霜天。

“走吧，这后面，或许就是白羽谷了。”

他又转向辛停，声音淡淡：“至于你，本座可以给你一张传送符，其中储存的灵力足够将你送回白羽城。谁也不知道此门之后有什么，可能有魔族，也能有传说中的神物。选择在你。”

辛停没有犹豫：“晚辈跟着前辈。”

念衔月不置可否，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光门。

——

踏入光门的一瞬间，念衔月只感觉猛地一晃。再一睁眼，眼前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不是森林，不是山谷，更不是想象中与那温和气息相匹配的云雾缭绕的世外仙境。

只是一片荒芜的平原。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灰白天空和焦黑干枯大地。仿佛有一场天地间最猛烈的神火将此地焚烧殆尽，从此寸草不生。

而在远处、极远的地方，有一株几乎贯穿天地的巨树。

那树通体焦黑，高度目测不下百丈，枝条向外扭曲延展，密如蛛网，又如同一只只枯死之人的手。

辛停看见这一幕，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了的震惊：“这是……白羽谷？”

念衔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

好消息，在这里灵力不会成倍消耗，运转自如；坏消息，他的灵力本就不多，方才动用挽天河已经消耗了大半积蓄许久的力气。接下来更要省着用。

他试着将灵识铺展开去，试图探清这个空间的边界。但无论铺出去多元，都触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