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过几次,雪却从未停过。
四周没有参照物,只有一望无际的雪与黑暗,宋危恙走在前面,衣袍翻飞,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
洛霜天背着念衔月跟在后面,他试过留下记号,或者丢下细微的灵石碎屑,可每次一回头,那些东西都被黑暗吞没,再不见半点踪迹。
他能感觉到师尊的呼吸打在颈侧,又轻又浅,断断续续,让人觉得那呼吸随时会停。
他微微偏过头,轻声叫了一句:“师尊。”
没有回应,心一沉,又叫了一声:“师尊?”
“……嗯。”
极轻的回应从背上那人的唇间溢出来,洛霜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股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压下些许。
不知走了多久,宋危恙忽然停下了。
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嘴唇翕动,结了个复杂的手印。魔气从他身上涌出落在前方的黑暗里,一个黑黝黝的入口凭空显现。
“进去。”宋危恙说。
洛霜天咬牙,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那入口仿佛是个空间通道,洛霜天只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再睁眼,眼前景象已完全不同。一个阴暗的地下空间,空气粘稠而湿热,血腥味浓到极点。
地上散落着白骨,角落里的白骨堆积成山,白森可怖。到处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洛霜天看了好几眼才认出那是什么。
灵根。
被挖出来的、废弃的、如同垃圾般的灵根。
两个黑斗篷从暗处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将两人分开,洛霜天挣了一下没挣开,宋危恙凌空朝他一点,一股冰冷的力量立刻涌入脑海,意识在那一瞬间熄灭了,身体软了下去,被黑斗篷关进了一边用铁栅栏隔出的牢房中。
念衔月则被关进了与之相对的另一间牢房。
“大人很快就会降临此地。”宋危恙居高临下地看着念衔月,“莫要再做无谓挣扎。”
念衔月靠着墙看着宋危恙,又看了看那些散落的白骨和灵根。
“这就是你的成果?”他轻声道,“研究了多少年?”
宋危恙倚着栅栏,闻言眯起了眼,似乎在真的回忆。
“记不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已经记不清很多事了。修为、寿命、记忆……都献给了大人。”
“但是师兄,我还记得你。”
念衔月神色不变。
“当年师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连大师兄都败在你的剑下。凌绝峰亲传,百年难遇的顶级冰灵根,谁见了不夸一句天纵奇才?”
“可你却和我说,天资不重要,修行在人不在天。你和我说只要肯努力,谁都能走到巅峰。”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纵容你,师兄师姐纵容你,长老峰主纵容你,连那些别宗的前辈见了你都要夸一句‘后生可畏’。你脾气差,嘴巴毒,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没人说你不好。因为你强,因为你天赋高,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
“现在连净灵之体都愿意为你付出所有。”他重新看向念衔月,“这样的体质,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出第二个。但他把所有的净灵之力都给了你,给了你这个从来不知道知足的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师兄,为什么你还不知足?”
安静了片刻。念衔月靠着石壁,过了几息,他恹恹掀起眼皮看了宋危恙一眼。
“原来你嫉妒我啊。”他说,“可惜嫉妒我的人太多,你在他们里似乎也排不上号。”
宋危恙脸色沉了下去。
念衔月则是挑衅般地轻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你最好祈祷那位大人心情好些,不然看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说不定你邀功不成反被治罪。”
宋危恙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念衔月不为所动。他闭着眼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他不记得宋危恙说的那些事,原主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就像一本被撕掉了很多页的书,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干脆是一片空白。
或许原主并不想记得这些,又或许只是系统没有为他把这副身体的所有信息加载完全。
他也不想再想,那些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此刻,他该如何从这里活着出去。
【当前剧情偏移度:4.5%,处于可控范围内,请宿主谨慎对待。】
可控?念衔月心中冷笑,到底哪里可控?
丹田里一阵阵地抽痛,他偏过头将额头抵上冰凉的栅栏,勉强将那阵痛意压了下去。
“可如今师兄不也沦落到此种地步了么?”
宋危恙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传来,门被推开,脚步声近了。
“如此虚弱,如此可怜。”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凌绝峰峰主,在不能——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人。”
念衔月能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勾起他垂落的黑发,缓缓捻动。
“只能像这样……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