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你爸爸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们——”
“维多利亚。”你打断她。你没有叫她“妈妈”,但你也没有叫她的全名。你只是叫了她的名字。“现在别说这些。我还在踢球。”
她沉默了。
“退役之后?”她问。
你看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山顶上有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退役之后,我们或许可以慢慢说。”
维多利亚没有回答。但你没有挂电话,她也没有挂。你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大概三十秒。三十秒里你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她也听到了你的。阳台上的风吹过书页,翻过去了一页。
“好。”维多利亚终于说。“等你退役。”
你嗤笑了一声,这其实只是个拖延的借口。
你们挂了电话。
你坐在阳台上,书还翻在那一页,但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你只是看着远处的雪山,阳光照在你脸上,暖和得不真实。
——
2022年11月
大卫来都灵了——不是来看你比赛,是来谈商业合作的。内德维德组的局,在都灵市中心的一家餐厅。
大卫打电话问你来不来,你说“不一定”。但你还是去了。
你走进餐厅的时候,大卫和内德维德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红酒和奶酪。大卫站起来,张开双臂。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让他抱了。他抱得很紧,你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开了。
“你瘦了。”大卫说。
“维多利亚也这么说。”你坐下来。
内德维德笑着给你们倒酒。你不太喝酒,但你还是接过了杯子,抿了一口。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大卫和内德维德聊了很多过去的事——2002年欧冠半决赛、2003年转会皇马、2006年世界杯。你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吃意大利面,都灵的意大利面比伦敦的好吃太多了。
吃完饭,大卫送你到餐厅门口。夜风有点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想披在你肩上。你退了一步。
“我不冷。”你说。
大卫手里拿着外套,停在那里。他看着你,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角纹路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道。他已经四十七岁了。
“阿尔菲。”大卫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你说。这是真话。“我只是——”
你找不到词。
“只是什么?”大卫的声音很轻。
“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当父亲。我也不知道怎么当儿子。我们都需要时间。”
大卫看着你,眼眶红了。他没有哭——贝克汉姆家的人不在公众场合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我等你。”他说。
你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然后你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件外套。你没有叫他,也没有挥手。
——
2022年12月,世界杯,卡塔尔
世界杯在卡塔尔举行——冬天,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卡塔尔的夏天太热了。你入选了英格兰大名单,穿11号。
小组赛第一场,英格兰对阵伊朗,你首发。第35分钟,你助攻斯特林破门。第52分钟,你自己打进一球。英格兰6-2大胜。赛后你被评为全场最佳。
但真正让你印象深刻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看台上的英格兰球迷。
他们举着你的巨大头像——不是现在的你,是六岁的你,穿着英格兰球衣,手里拿着玩具足球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被放大到两米高,举在看台中央,旁边写着“我们的阿尔菲,从小就是英雄”。
你看到那张巨幅头像的时候,愣了一秒钟。那是我,三岁?四岁?被维多利亚抱着走在伦敦街头,狗仔队拍的。
你从来没授权过这张照片的使用权。但你也知道,你不可能阻止它。
小组赛第二场,英格兰对阵美国,你替补上场,没有进球。第三场,对阵威尔士,你首发,打进一球。
淘汰赛。十六强对阵塞内加尔,你首发,助攻凯恩破门。八强对阵法国——那场比赛,你永远不会忘记。
第78分钟,比分1-1。你接到贝林厄姆的传球,从左边路突破,过掉了一个、两个、三个法国球员。禁区弧顶,你右脚射门,球绕过洛里的指尖,击中横梁下沿——弹出来了。你跪在地上,双手捂脸,你知道那是你最好的机会。
第89分钟,吉鲁头球破门。1-2。英格兰被淘汰。
你跪在草皮上,这次不是捂脸,是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凯恩走过来拉起你,你站起来了。你走进球员通道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你能听到看台上英格兰球迷在唱那首关于你的歌——“Alfie, Alfie, Alfie, he's Beckham's son, but he's his own man...”
你没有哭。你走进更衣室,把球衣脱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你没有看手机,因为你不想看大卫和维多利亚发了什么。
但后来你还是看了。大卫发了一条:“抬起头。你还有下一届。”维多利亚发了一条:“回来吃饭。”
你没回。
——
2023年2月
二十四岁。都灵的冬天比多特蒙德暖和,但潮湿。你开始习惯下雨的训练日,习惯训练后去同一家咖啡店喝同一杯Espresso,习惯收银员叫你“Alfie”而不是“Signor Beckham”。
/有一天下午,你坐在那家咖啡店里,读一本意大利语小说。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你对面坐下。你抬头看,是那个在机场送你毛衣的老人家。他穿着那件同样黑白色的毛衣——他自己也有一件。
“你好。”老人用英语说。
“你好。”你用意大利语说。
老人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学会了我们的语言。”
“一点点。”你说。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年轻球员,穿着尤文图斯的球衣,站在球场中央,脚下踩着一个足球。球衣是八十年代的款式,号码看不清楚。
“这是我。”老人说。“1978年,我为尤文图斯踢过一场比赛。就一场。然后我膝盖受伤了,再也没踢过。”
你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抱歉”。
“但我把这张照片给我的孙子看,他说,‘爷爷,你和阿尔菲·贝克汉姆一样厉害吗?’”老人笑了。“我说,‘不,他比我厉害多了。但我们都穿过黑白。’”
你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谢谢你那件毛衣。”你说。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你的肩膀。“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不知道。”你说。“很久。”
“那就够了。”
他走了。你坐在咖啡店里,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意大利语写着:“Per chi ama il calcio, non c'è tempo”——对于那些爱足球的人,没有时间这回事。
你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你把照片翻回去,正面朝上,看着那个1978年的年轻球员。他穿着和你一样的颜色,站在和你一样的球场上,追逐着和你一样的梦。
你突然觉得,都灵不只是你的下一站。它可能是你一直在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