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会竭力促成和平。”

“对大多数翁德里克人来说，尊严和荣誉确实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可是孩子们啊，你们太过年轻，不知道战士总有力竭的一天，四十年南征北战，翁德里克已经无法承受更多死亡，我们需要修生养息，需要长久的存续。”

“作为总统，我会履行职责直到最后一刻，绝不让母国湮灭于战火之中。”

翁德里克已然行将就木，日薄西山的老狼再也无力回天，只能作为薪柴，点燃最后一道冲天的焰火。

纳西索斯好像听出了点什么，他望进老总统银白的眼眸，随后微微颔首，声音没什么起伏地淡淡道：“那祝你如愿以偿。”

被施舍的自由在没被收回之前，确实可以算作一种和平与存续。

可惜阿兰德和阿斯蒙没什么契约精神，也没有将施舍贯彻到底的爱好，猎人的天性是贪欲与掠夺，围猎的弓矢永远不会停歇。

老总统活了一百五十多年，不会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他所求的，自始至终恐怕也只是一个喘息的机会而已。

他已经明白斯塔尔克会作出怎样的选择了。

“对于你的舍身相救，我表示由衷的感谢，之后若有闲暇，可以来双子堡坐坐。”

“嗯。”

纳西索斯微微颔首，抬脚向连接通道走去。

“纳西索斯。”擦肩而过的瞬间，老总统又叫住了他，“如果以后佩伦有难，帮帮他吧。”

“这算是委托吗？”

“算是我最后的请求，看在我们认识那么多年的份上，看在……佩伦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份上。”

“呵，居然跟我这种人打感情牌，斯塔尔克，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纳西索斯嗤笑一声，大步离开了这架闪烁着银星的旗舰，他准备回自己的神光女神号看看，当然，是全新版本。

停机坪深处，深黑色的幕布缓缓滑落，一架崭新的银白战舰出现在众人眼前。

游走在危险边缘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所以需要备用机以备不时之需，等到纳西索斯把它开走，星盗团的酢浆草团队很快又会着手准备下一架。

“我们不能停留太久，该走了。”纳西索斯抚过光洁到没有一丝划痕的操作台，将莉莉丝的意识缓缓放了进去。

“好。”

傅凌将残片放在桌上，抬头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驾驶室。

神光女神几乎没什么变化，就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可他们都清楚，很多东西毁了就是毁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舰桥上的古画，展柜上的摆件，画室里乱七八糟的白色颜料，碗柜里各式各样的漂亮餐具……他们曾经触碰过的一切都已经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什么都没能留下。

而载体一旦消失，记忆便会随着时间模糊。

被摧毁的不只是家，还有记忆与情感。

傅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走，如同流沙逝水般抓不住分毫。

可是没关系，他们都活下来了，还有数不清的时间可以用来创造回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那么难过？

“喂喂喂，不是吧？我都半死不活成这样了，你不会还想我来哄你吧？”

纳西索斯撑着操作台，手中把玩着那半块烧焦了的残片，他眉间满是倦色，目光却依旧清明，就好像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能够平静完美地处理好一切。

“没有。”傅凌回过神，瓮声瓮气地抱住了他。

“很值得不是吗？一架神光女神换到了一次投资，一个人情，还帮我确定了一件小事。”

说到这里，纳西索斯眼中划过一道暗光。

傅凌没说话，只是委屈地蹭了蹭他腰上的软肉。

两个人又歪在了驾驶座里，纳西索斯抱着他毛茸茸的脑袋顺毛，哄小孩似的安慰道：“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回去给你做你心心念的小蛋糕好不好？”

“每天都做，今天做草莓蛋糕，明天做蜜桃慕斯，后天做香橙玛德琳，大后天做柠檬冰沙……”

“不要，太辛苦了。”傅凌蹭着他冰凉的脖颈，怀里好像冻了块冰块，“而且后面那两个是你爱吃吧？不行，不能吃，太伤胃了，你身体还没好全，回去要再吃几天药膳。”

“嘿，你还真是越管越宽了……”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就快要亲到一起时，一条视频邀请突然弹出，傅凌瞬间触电一样红着脸窜回原位。

大暖炉突然跑了，纳西索斯轻啧一声点击接听，横眉冷对地看向屏幕对面裹成木乃伊的克雷亚。

“有事说事。”

“听伊斯尼说你要走了？”

“对，有事要忙，没空参加你们的庆功宴了。”纳西索斯咂咂嘴干回正事，神色自然地检查起了战舰上的各个系统。

“庆个屁，我们死了六十三个人，准备葬礼还差不多。”克雷亚顿了一下又说，“况且跟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好庆的？他立什么功了？晦气。”

“怎么？谈的不高兴？”纳西索斯毫不意外。

克雷亚郁闷地点上一根雪茄，也不抽，就这么两指拿着，不轻不重地抖落了一地烟灰。

直到神光女神号脱离吃豆人，燃烧缓慢的雪茄烫到指尖，他才再次哑声开口。

“他们还是一副贵族的嘴脸，恩赐的做派……佩伦在那自顾自地说什么，祖辈的恩怨已经烟消云散，他可以赦免雷蒙多家的罪行，结束永世的放逐，欢迎我们回到翁德里克，与维列斯家一起重铸双子的荣光。”

“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纳西索斯把神光女神号交给莉莉丝，光明正大地窝进了傅凌怀里。

“我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克雷亚吸了一口即将燃尽的雪茄，把烟头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雷蒙多家不需要任何人的赦免，他们漂泊了两百多年，几代人倾尽全力才在孤岛上繁衍生息，建立起了一个足以安身立命的家乡，雪豹一族流尽鲜血，可不是为了别人一招手就哈巴狗似的跟上去的。

恢复贵族身份？谁稀罕？他克雷亚天生就野，戴不住链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再联系。”克雷亚心情不佳，直接挂断了通讯。

纳西索斯沉吟片刻，给他账户上打了五个亿以示安慰，虽然这个钱是之前就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