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索斯的面容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中斑驳不清，形同鬼魅。

“哎，这种见不得光的的手段……”樱舟叹了口气，把自己手中的数据也尽数销毁，浅粉色的眼眸中既没有兴奋也有没恐惧，“老师，我们这下可真成大反派了。”

“也没人逼着他们造反不是吗？况且他们想要反叛，我们提供助力，这只是一场投资而已。”

“好吧，投资。”樱舟笑了，“语言这种东西还真是狡猾。”

“说起来，老师生病了吗？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傅凌还跟我说您已经一天没回他消息了。”

“是啊，不太好，今天市政厅发生了恐怖袭击，梅林替我挡了一枪，现在还躺在医疗舱里，我也受了点轻伤，不过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不用担心。”

“什么？！那么大的事老师怎么不告诉我们？”

“怎么？你们要赶回来当护工？对高官来说，刺杀只是家常便饭。”

“做好自己的事吧，我还用不着你们担心。”

深秋的黍离木叶萧萧，枯叶积成厚厚一层，走过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月光自断壁残垣中泄下一缕，银白犹如轻纱，蜿蜒过世间最黑暗的角落，傅凌站在废墟之下的贫民窟中，静静看着眼前这面布满弹孔，写满了自由、独立、粉骨碎身等红色大字的高墙。

破损的下水管道滴滴答答，灰黄色的污水汇聚成洼，泥泞冰凉，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臭味。

水道尽头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傅凌瞬间回神。

简表情严肃，拿着一张还没烧完的传单，递到了傅凌面前：“将军，我们又抓到了几个人，和之前一样。”

“他们混杂在复兴会里，鼓动民众不要妥协，加入所谓的‘独立计划’，去争取自己应有的权利。”

复兴会的发源已不可考，有人说它来自世界树同盟国拉古尔，有人说来自瓦罗科索尼亚，还有人说来自方壶，总之，它应该由某个已死文明的遗民创建，所以始终活跃于一切被侵略的土地，引导着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浪者如何生存，如何抗争。

独立、自由、复兴。

这是复兴会最初的纲领，但随着拉斐尔帝国和第三联盟势大，小国的抗争变成了单纯的送死，复兴会的行动纲领就开始转向调停，而非战斗。

“亲爱的兄弟姐妹啊，终有一日我们会重新站在蓝天下，听清风送来胜利的歌谣。”

复兴会里本就有很多人做着独立自由的美梦，所以这些心怀不轨之人混杂在复兴会里，一般人根本无从察觉。

“另外，我们的人还在风陵区查到了一批来路不明的武器，蒙特利尔顺着运输线路往北查，发现我们清剿过的大多数地区都在我们离开后，得到了隐秘的经济和军事援助。”

“他们的动作很小心，如果不是您专门派人去查，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

晦暗的灯光下，傅凌看着这张写满了独立和自由的传单，眸中积蓄着一片可怖的深寒，他指尖微动，一股火焰瞬间自掌心腾起，将传单烧了个干净。

“和之前一样，把他们秘密控制起来，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天就出发，以最快的速度收复剩下的区域。你留在剑川区安抚民众，煽动民族仇恨者，寻衅滋事者一律下狱，这件事……不要假手于任何人。”

“然后，等我回来。”

“是！”

因为剑川区名义上已经收复，之前生活在这座贫民窟的民众已经全部撤出，所以调查小队离开后，这里就只剩下老鼠跑过管道，四处啃食废弃物时发出的声响。

傅凌孤身一人，呆坐在月亮照不到的阴影中，颤动的红眸如同兽瞳。

他紧紧盯着那张已经化入污水的传单，五指抠入砖墙边缘，用尽全力才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一拳把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避难所打成碎渣。

墙体很快不堪重负，簌簌掉了一地石块。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器猝然响起，尖锐的滴滴声划破了满地冰凉，傅凌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缓缓抬眼，按下了接听键。

纳西索斯的声音从中传来，懒懒地裹着壁炉的暖意：“才看见你的消息，樱舟说你还没回去，那边都快十二点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出来走走。”

“……心情不好？因为陈润青？”

“或许。”傅凌背脊弯曲，手肘杵膝，低垂的眼眸浸染着殷红的水光，瞳孔却冷得深不见底，“你呢？怎么还没休息。”

“哎，事情太多，20区的情况很复杂，政策天天都要调整。”纳西索斯披着绒毯坐在桌前，柔软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钢笔墨水抽完了一瓶又一瓶，这还只是打印出来的一小部分，云端里储存着的那些要是全都变作实体，恐怕可以塞满大半个房间，“我前几天去了趟云山区，调研了一下那边的空港情况，发展规划调整后，开港时间可能又要往后推半个月，但这样一来，施工队不用赶工，运输船不用赶路，交易会也能多开几场。”

“下个月，南北四大空港就能开启三个，以此为引，20区的经济很快就能复苏，因为有拉斐尔背书，这两个月来自各个国家的投资多得数都数不完，不得不提高了资质评估要求……”

在暗潮涌动的反抗组织之外，黍离正在逐渐步上正轨，一点点恢复往日繁荣。

傅凌坐在水泥桩上，静静听着纳西索斯叙述，听他从东边聊到西边，南边聊到北边，偶尔还穿插几句日常的琐事。

他望着污水中映着的那轮明月，疲惫感如同一团潮湿的乌云，酸酸涩涩地挤在胸腔里，胀得人要落下泪来，也让四肢像被冷水浸透的枯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纳西索斯。”他哑声唤道。

“我可能要几两个月才能回来了，反抗组织可能还有残余，事情结束后，我想再巡回几个月，等到局势彻底安定下来再回去。”

纳西索斯笔尖一顿，一滴漆黑的墨水落在了纸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