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索斯没力气再说，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再次开口。

“这应该算不上理由。”

“你应该明白，翁德里克的战争势在必行。”

“拉斐尔和第三联盟的争端已经开始，即使强大如拉斐尔，也无法同时与第三联盟和十阙开战。”

所以即使他真的死在黍离，阿兰德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什么。

至于再往后的战事……毋庸置疑，不管他死没死，阿兰德都会动手，一点点将十阙蚕食殆尽。

“至少到了开战的时候，拉斐尔没办法打着为你复仇的旗号，行侵略之实了。”

“况且你算是个不错的总督，要是换了别人来，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黍离好不容易……哦不，在您面前，应该称它为二十区。”即使处于这样的环境中，时青妍也依旧平静优雅，给绷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二十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不想再多生事端。”

“……是吗？”

荣天府还是初春，时不时就来场倒春寒吹得人骨头疼，前些天蓄在土壤里的春雨渐渐渗出，点点滴滴地落在身上，冷得纳西索斯缩成一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失，如果没人救援，很快就会交代在这里。

时青妍从角落里翻出了两块沾着泥水的司康，掰掉表皮后塞到了他嘴里，这是他办公桌上放着的早点，没想到还认了主，跟着他们一路摔到了这里。

湿软的司康算不上好吃，但能救命就够了，他流亡的时候连墙皮都啃过，这种泡了泥水的司康已经算是国宴了。

时青妍吃完司康皮，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堆零件，组装出了一个临时的信号探测器。

这个探测器结构简单，效果自然也有限，天线顶端的指示灯明明灭灭，闪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我们距离地面至少有一百米，搜救难度不小。”

时青妍眉头紧锁，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细细颤抖，一副病骨支离模样的纳西索斯，觉得这人真是脆弱的不得了，跟条藕带似的，脆生生的一掰就断，明明有两重护盾保护，却还是摔断了腿还摔破了脑袋，治疗了半天还是面无人色，看上去跟具尸体差不了太多，还不如藕带看上去健康鲜嫩。

瞧，就这腹诽几句话的功夫就又出事了。

鲜血从自纳西索斯的头顶涌出，濡湿了头发，又顺着额头蜿蜒而下，惹得那只眼睛扑闪个不停，被鲜血染得睁不开眼睛。

她叹了口气，动作熟练地清理干净纳西索斯脸上的血，又处理了一下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破口。

真是娇贵又麻烦。

“市政厅附近的建筑和地质结构都很复杂，如果出动十阙最顶尖的搜救队，需要24-48系统时，如果再加上拉斐尔，应该能再缩短三分之一。”

“但按照你现在的状态，能撑过十二个系统时就算不错了。”

时青妍给他挪了个相对干爽的地方，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裹上。

“没关系。”纳西索斯虚弱地笑了笑，把自己团紧一点，好保住那些不断逸散的热量，“我相信他会找到我的。”

刚醒的时候，他就派出了藏在戒指里的特战小鳐鱼，一点点往上探索通路了。

只是他们埋的太深，不见一点光亮，三只小鳐鱼不知道要努力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地面。

等到小鳐鱼接入外面的信号，就能把他们的位置发送出去了。

“嗯，希望如此。”

时青妍调整好信号探测器，然后找了个石墩子坐下，准备闭目养神，可才刚过了几分钟，她又忍不住开口道：“我怀疑你凝血功能有问题，要是活着出去了，去体检一下吧。”

纳西索斯用了她两罐凝胶才止住血，这种程度的伤，正常人半罐子就够了。

“好。”

纳西索斯失血过多，虚弱得抬手指都费劲，笑了一声后就闭上了眼睛休息。

在这幽静漆黑的废墟深处，只有那盏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

灰尘与泥土的气息，水泥与钢筋弯折的声音……绝望一刻不停地侵袭着疲惫的灵魂，水珠落在肩头，烙开一个冰凉的大洞。

这样绝望的境地，人的崩溃只在瞬间，但纳西索斯和时青妍只是安静坐着，平静到连呼吸都没什么波动。

纳西索斯闭眼小憩，将那些疼痛一点点安抚下去，他曾无数次经历这样的折磨，最明白应该如何自愈。

理论上，这种非常时期应该保存体力以待救援，但在这无边的寂静之中，向伙伴寻求安慰几乎是人的本能。

纳西索斯没有寻求安慰的想法，却依旧在恢复体力后看向了坐在灯光边缘，安静捣鼓零件的时青妍。

稍微恢复一点他就闲不住，反正也没事干，了解了解这位陌生的敌人也不错。

“你似乎并不热衷战争，也并没有太过强烈的集体荣誉感。”

“但我听说，前年你又为云中君研制了一套杀伤性武器，苦毒……物如其名，它的作用机制或许称不上光明磊落。”

“这样的反差不免让人好奇。”

时青妍没有为他解答，只提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旧事。

“拉斐尔的第二公主伊西丝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和如今阿兰德的著名演讲‘统一与强权是结束战争的唯一答案’一样轰动一时。”

“侵略战争与联合共荣的同一性，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吧？”

“二十六年前，她用这篇文章和一本三百多页的策划书说服了帝国皇帝，让她前往17区赫尔墨斯实践自己的理论。”

“虽然时至今日，这些东西似乎已经是废纸一页，但作为联合区的前身，以及……失败的经验，我认为这些仍有研究讨论的必要。”

说到这里，时青妍抬眼看来，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水。

“纳西索斯殿下，您认为在伊西丝眼中，这套理论究竟是侵略战争的缓兵之计、面对强权的无奈妥协、还是国际关系发展的正确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