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鱼，红烧排骨，炒青菜，多的豆芽也醋溜了一盘，李恃玉觉得自己那一句陈言的“手上有美味魔法”简直是真理，一边吃一边对他的手艺进行称赞，最实际的还是吃了两大碗米饭以示敬意。陈言每次看他吃饭都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没吃过好的，还是在他们这小破县城待多了口味下降了？

陈言放下碗筷之后李恃玉去刷碗，他把手擦干转头看见陈言还坐在餐桌边发呆，就又洗了点水果放到他面前，趁机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问道：“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陈言下意识地反驳，捏了一粒葡萄凑到嘴边，张张嘴，没吃下去，“在想事情。”

“嗯，这个时间是很适合想事情，”李恃玉看了眼洒在窗边的夕阳余晖，再往上一点儿是深蓝色的夜空，这里没什么光污染，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天要黑了啊。”

“李恃玉，”陈言把额前的碎发拢上去，他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烦的还是热的，“我不知道。”

“还小呢，有很多不知道的，很正常，”李恃玉从裤兜里没摸到烟盒，想起来拆开的两盒都抽完，他已经好几天没抽过了，进屋拿了一盒出来，朝陈言扬了扬，对方摇头表示不介意，点上一根之后侧坐在陈言对面，“才十七呢。”

“十七岁，李恃玉，”陈言和他看向相反的方向，“十七岁在这里不算小了。”

“‘这里’是哪里呢？”李恃玉转身托腮问道。

陈言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我没有在开玩笑。”

李恃玉敛去笑，也跟着他严肃起来：“我也没有。”

“你不能以你的标准来衡量这里，”陈言又看向窗外，最后的阳光消失，“我有个同学，下个月结婚。”

李恃玉心头震颤一下，故作轻松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她不该走成这样的，”陈言趴到桌子上，“她学习很好的，可以考大学的，不应该就这样被送出去换彩礼的。”

李恃玉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言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十几岁结婚生子，三十几岁五世同堂的段子是真实发生的。他现在应该做什么？宽慰吗？好像不是，又不是陈言结婚。他起身坐到陈言旁边，和他一起把侧脸贴在桌面上，两个人就这么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对视，李恃玉说道：“这不对。”

“嗯，这不对，”陈言点头，跟李恃玉凑近了一点，两个人闭上眼睛，额头相抵，“但是李恃玉，在这里是对的，是应该的，是可以发生的。”

李恃玉感觉陈言的鼻息在他脸上绕了两个圈，微微睁开一点眼，屋里没有开灯，他恍惚间好像看到有一滴泪从陈言的眼角划过。

“但是没有人能帮她，李恃玉，我们都没办法帮她，”陈言的声音哑了，“我试过帮她逃走，可是我们失败了，她被锁在家里了，她再也逃不出这里了。”

李恃玉跟他分开一点，屈起指节拭去他眼角的泪，摸着人后脑勺表示安慰，贴得更紧了。这是陈言第一次在他面前外露如此强烈的情绪，李恃玉一向不会处理这种东西，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觉得最好的解药就是陪伴，等他自己平静，等他自己顿悟，等他自己走出来再审视他为之哀叹的一切，然后再生活。

陈言坐起来，李恃玉跟着他起身，怀里一下子被填满，陈言一脑袋扎到他胸口了。“哥，我不明白，我想不通。”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都是很荒唐的，”李恃玉把他整个圈在怀里搂着，感觉胸口好像有点湿润，“不知道，不确定，不理解，想不通，不论到多少岁，这些都是可以的，不是一切的事情长大了就可以解决的。”

陈言鼻涕眼泪抹了李恃玉一身，撒开的时候垂眼看见一片亮晶晶，从旁边抽两张纸擦了几下无济于事。李恃玉抓着他的手腕，温言道：“不用擦，心情好一点儿了吗？”

“嗯，”陈言点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李恃玉，“我该回去了。”

李恃玉替他整理了一下刘海，觉得只要这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就算是周冽尧那样铁石心肠的家伙都要变得柔软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陈言单肩背起自己的书包，往门口走，“几步路的事情。”

“胡同口，”李恃玉拿起钥匙，“我送你到胡同口。”

陈言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垂眸，犹豫一下道：“那走吧。”

锁舌咔哒地闭合，李恃玉跟在陈言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快到巷子口的时候被一只手挡住，抬头看见陈言推着他肩膀站定，少年抬头道：“巷子口到了。”

李恃玉没有再上前，点头道：“嗯，到家了报平安。”

陈言转身离开，李恃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不知道是给谁发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