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栖的婚礼选在海边的一家酒店,仪式在室外,吃饭在室内。李恃玉提前一天到的,他本来对上次在窗边的交谈还有些许的心有余悸,想拉着尹乔在旁边帮忙遏制一下他说出什么扫兴的话,但尹女士说自己忙于调整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定做的裙子出了一点小小的差池,她家的裁缝前几天感冒了,还差个收尾没赶制出来——并且表示他当儿子的少说话多干活儿,自己亲妈要组建新家庭,笑得开心一点。
所以从李恃玉再次上了宋铮的车之后他就在脸上保持十分礼貌的微笑,对方几次欲言又止,李恃玉十分体贴地说道:“宋叔,有话可以直接说的。”
“呃……”宋铮清了清嗓子,“你真的要一直这样笑着吗?”
“我朋友说这样笑着比较有礼貌,”李恃玉扭头看着他,“您觉得呢?”
宋铮察觉到他的目光,一个哆嗦道:“我觉得如果不想笑的话也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李恃玉抱着自己的包整个人垮在副驾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把自己的呼吸调整成正常频率,装作很忙地看了几眼手机,祈求这时候能有人给他发个消息打个电话随便什么都行。但天不如人愿,根本没人理他,他只好问出正常孩子应该关心的问题:“我妈干什么去了?”
“哦,她去看明天的场地了,非说不去看两眼不放心,”宋铮提到梁栖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幸福的气息,“你也知道吧,你妈对时尚的要求很高,布置必须要过了她的眼才能用的。”
李恃玉想起来当初出外景给人拍照的时候,那才是真的每一张照片都得过梁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眼睛。“我们现在是去哪里?酒店还是回家?”
“嗯,虽然没有问你的意见而是直接采纳了梁老师的有些不礼貌,但我们现在走的路是去酒店的,”宋铮稍微有点儿尴尬,“她说要你去熟悉一下明天的流程,顺带可以试个菜。”
“熟悉流程?”李恃玉一脸懵地坐直,“我不是只用鼓掌流泪然后搂席就可以了吗?”
“她没跟你说吗?你要上台送戒指的。”宋铮有些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李恃玉立刻开始翻阅聊天记录,并没有在两人贫瘠的微信界面里找到类似于“送戒指”的字眼,同时回忆了一下自己跟她在电话中和见面后的对话,也没有丝毫委托他担此重任的意思,最后斩钉截铁道:“没有,她没说过。”
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最后宋铮干笑两声打破僵局,“啊哈哈哈哈,可能是她忘了吧,没事,很简单的,我就给我朋友送过……”
李恃玉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亲妈真是找对人了,这大概可以叫“梁栖全肯定”。他目光炽热崇敬地看着宋铮瞎掰扯了一阵儿,对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说道:“……关键是我也没有你联系方式啊。”
“哇,好有道理。”李恃玉点头赞同。
两人在车上聊了一阵儿就抵达婚宴的酒店,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就看见梁栖指挥着几个人把桌子调整位置,要确保他们敬酒的时候是一条顺畅的动线。宋铮叫了一声“梁老师”,二人走近拥抱一下,李恃玉目睹全过程后对着松开的两人敞开怀抱,三个人都笑了一下,然后抱作一团。
“来了,今晚住家里吧。”梁栖邀请道。
李恃玉连忙摆手向她展示江常青酒店留房的界面,“不用,江常青给我在他家的酒店订了房间,我等下直接打车去。”
“这么多房子你还住酒店?”梁栖抱臂问道。
李恃玉一时间想不出来什么能解释的理由,还是宋铮出来打的圆场:“那肯定是孩子们想住一起嘛,晚上出去玩什么的都方便,小孩子啦,不想跟家长住一起很正常的。”
这么一说,李恃玉就跟着点头,梁栖也不再追究。他感觉宋铮简直是天降神兵来拯救他这张遇见梁栖就自动卡壳的嘴的,跟在两人身后往室外走,在底下悄悄戳了一下宋铮,对方目光偏移过来的时候比了个大拇指,对方特地慢了一下落后梁栖半步,回他一个大拇指。
婚礼导演也在现场,室外的场地已经把台子搭好,等待第二天一早送来的花篮布置好就是完美的置景。三个人围在导演身边听他讲流程,李恃玉也在此时对梁栖提出自己的疑问:“为啥要我送戒指?”
梁栖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如果不想送的话我也可以叫别人。”
语气很冲,心情不佳,李恃玉察言观色的技术堪称一绝,赶紧立正诚恳道:“很荣幸能为自己母亲的婚礼保驾护航!我之前没有这样的机会!”
“其实你有,”梁栖挠了挠头,“我跟李云磊办婚礼的时候你在我肚子里。”
李恃玉要低头的动作一顿,再次立正,“那很荣幸了。”
导演让宋铮和梁栖走一遍流程,加上旁边乐队的现场演奏,李恃玉站在他旁边等待被指挥何时上台,盯着T型台尽头两个手牵着手的人。不知道在场哪一位还给梁栖披了个头纱,她的搭配与看起来泛黄的纱并不违和,李恃玉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记忆里似乎是第一次看见梁栖穿类似于婚纱的东西。离婚的时候干脆利落,东西都搬走,相册照片丢进垃圾桶,连带着底片和现场视频也一起删除,没有给李恃玉留下任何看到二十七岁的梁栖和三十岁李云磊的机会。
可能二十七岁的梁栖真的会做出不一样的抉择吧,他不知道。
导演轻轻推了他一下,朝着台上扬扬下巴要他上去。李恃玉从T型台的远端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他们两个人走去,忽然感觉自己真的不该应下送戒指的这个差事,刚才就该顺着梁栖的话让她找个别人来做。等在两人面前站定,眼睛对焦看到两张笑脸的时候,灵魂才感觉回到身体,发现自己手上并没有戒指,尴尬地笑了笑,递出一只空荡荡的右手。
梁栖还在抬头四处找人想把戒指送过来,宋铮已经笑出声了,装模作样地从李恃玉手里并不存在的戒指盒里取出一枚来,握住梁栖的左手往她的无名指上套。梁栖愣了一下,看见这两个人的无实物表演也无奈地笑了,学着宋铮的样子拿过戒指戴在他的手上。接下来是新郎新娘接吻的环节,宋铮揭开梁栖的头纱把自己包裹进去与她接吻,李恃玉很识趣地走了下去。
接下来没有他的戏份,李恃玉就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看海。他有点想念惠海那一片海天一色的蔚蓝,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这里的风要似乎是要将他切成不知道多少块的刀,惠海的风是要将他棱角磨掉的搓。半长的头发在风中被卷起来又丢下,被潮汐带上岸的水母在阳光下死去,李恃玉换成跪坐的姿势,在沙滩上挖坑。
他说不清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可能是幼稚地想要挖一个足够大的坑,然后把海水抽干灌进去;也可能觉得这地方好像不错,要提前给自己选个墓地,百年之后把骨灰埋在这里污染环境;也许只是单纯地挖一个坑,谁知道呢,反正他自己也不知道。
“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