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懂福儿,也懂宫里宫外的这许多人,因为他们都在想办法活下去,活得体面。
只是各人想法不同,选择的路也不同,有些路注定无疾而终。
淮安猜不透丁嬷嬷把她留在此处受训的真正用意。倘若对方的目的便是令她心生恐惧,那丁嬷嬷如愿以偿了。
淮安真的害怕了。
因为一条人命在宫人眼里竟是这么地微不足道。
福儿前脚刚断气,后脚专门负责此事的内侍们就破门而入。
卷张草席,放到木车上,人就被这样拉走了,拉去的地方是焚烧场,诸如福儿这样病逝的宫人,尸体都不得保全,是要直接拉去烧成灰的。
便是寻常老死的宫人,若是生前攒下些许银钱,主事内侍尚可依其遗愿稍加料理;若是一无所有,结局,也只能落得与福儿别无二致的下场。
淮安算不上兔死狐悲,心底却实实在在生出几分感同身受。
入夜,轻云又寻过来同她闲话,淮安这回没再只听,而是顺着对方的话头,有意问起许多琐事。譬如入宫多久,伺候主位时能否得些赏钱,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轻云基本都会回答,淮安借此了解到不少宫闱秘闻,比如宫女都羡慕的柳贤妃的出身、几位皇子公主在宫人中的口碑、哪几处殿宇最常死人……
说起死人,宫里每天都有人殒命。
淮安心里默数自己在这里的时日里会见证多少人的逝去,而另一边,小皇子也在心里,一遍遍倒数淮安的归期。
还剩四十五日……三日、两日、一日!
终于,就要再见到淮安了!
这一日,小皇子天未大亮便起身,吩咐王嬷嬷带人把坤宁宫内里里外外清扫得一丝不苟,直言自己回来要亲自查验。
安排妥当,他才带着两名内侍,去乾清宫向皇帝请安。
见小皇子前来,皇上并不意外。
此前虽吩咐过,让他安心跟着姜玉泉读书,不必日日前来,可他依旧隔五日便来一趟,今日恰好便是第五日。
行过请安之礼,小皇子便趴伏在皇上膝头,眼眸亮晶晶的:“父皇,算日子,淮安离开已有一个半月,儿臣该去接她回来了。”
皇上始料未及小皇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闻言,愣了一下,道:“你还记得淮安啊?”
皇上连看三天没有任何区别的口供,就懒得再看,勉强算是相信了,真的是淮安、沈嬷嬷与云裳带小皇子回来的,然后…然后,皇上就忘了淮安。
瞧他一脸回忆之色,小皇子心头火气翻涌,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急急开口,掩住心底的愤懑与不安:“父皇,淮安如今在哪学规矩?今日恰逢逢五休沐,儿臣无事,想去御花园走走,正好顺路将她接回。”
皇上眉头微蹙,五皇子这是还很在意淮安这个宫女啊。
本来以为小孩子忘性大,时日一久便会淡忘,结果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蹙眉,皇上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不急这一时。
避开小皇子的目光,他转头问赵承忠道:“淮安现下在何处?”
赵承忠伺候御前,自然将诸事皆记的分明,当即回禀了淮安的近况。
小皇子凝神听完,立刻一眨不眨地望着皇上,眼里满是期盼:“淮安已然学完,父皇,可以传旨叫她回来了。”
皇上这回没让他再失望,便命赵承忠即刻前去,速去速回。
眼见赵承忠真正领命离去,小皇子再也坐不住,借口不愿打扰皇上批阅奏折,匆匆辞别,快步赶回坤宁宫。
一来,他觉得皇上不喜淮安,不想让他再见到淮安,以免淮安又再受到什么为难;
二来,他可要好好检查坤宁宫打扫的情况,绝对要让淮安觉得这里非常好,跟他住在一起就是好!
一遍遍走过寝殿、书房等各个殿宇的各个角落,小皇子又亲自去往早已为淮安备好的屋子,把放才路上折下的好大一捧花插在瓶中,摆在案头,再打开箱笼,细细查验分给淮安的份例器物,唯恐有所短缺。
他知道这些宫人心思都还活络着呢,明白只要有自己稍不注意的细节,就有可能亏待了淮安,便检查得分外仔细。
果不其然,他对照单子检查,发现有人挪用了淮安的布料!
小皇子大发雷霆和紧赶慢赶补全屋里装饰自不用说,且说另一边,丁嬷嬷见到赵承忠亲自来接淮安回去,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这些时日责罚淮安,自己都是占着理,不曾落下把柄的。
赵承忠给了淮安一刻钟功夫收拾行装。
淮安统共只有两套衣裳,本用不了这般久,这多出的时辰,是赵承忠特意留给她,与相熟宫人作别。
淮安记下赵承忠的心意,可她在这边并无多少交好之人,仅剩一个轻云而已。
轻云不认识赵承忠,却认得他身上的章服与手中拂尘,一眼便知是位份极高的内侍,竟专程过来接淮安回去。
她脸上神色转瞬变幻,待到淮安上前同她道别,又立刻绽开笑意:“瞧你在这宫里也没什么相熟的人,往后,咱们可要多多往来呀。”
淮安松了口气,亦含笑应下。
·
赵承忠依照皇上的吩咐,亲自领淮安去见小皇子。
淮安这才知道原来小皇子是住在坤宁宫的,寝殿是东暖阁——
很大的一个地方。
淮安没法环顾四周,可她数了自己足足走了百步才走到殿门口就知道这里原来有这么大。
她到的时候,小皇子并没出现在殿门口。
盖因他回来后,上上下下折腾许久,哪怕每日都挥上半个时辰的拳头,攒了许多体力,这会儿也留了很多汗。
小皇子左右嗅嗅,想了想,选择沐浴更衣——
他想要自己更完美地展现在淮安面前。
临走前,他特意交代宫人,若是淮安回来,自己还没出来,就不准拦她,要一面通传于他,一面直接引淮安过来。
宫人领命,可待到赵承忠一走,她就不是这样做的了。
“你便是淮安吧。殿下一心盼着你回来,只是你刚从外面受训归来,一身风尘,若是这般模样直接去见殿下,未免太过失礼。殿下金尊玉贵,眼里容不得半分粗鄙,若是叫殿下见了你这副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嫌隙。”
淮安焦急的心情一缓,是这、这样子的吗,是,该是这样的。
她想起了宫规,激动焦躁的心情平复五分。
“对了,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我是谁?”
“我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你可称呼我为王嬷嬷。”
王嬷嬷转头朝旁唤道:“云彤。”
一名宫女连忙出列上前听候吩咐。
淮安眼角余光瞥见了,发现她跟自己差不多大。
“带淮安下去梳洗一番,换一身齐整衣衫再来。”
“是。”
王嬷嬷又转向淮安,语气依旧是一副为她着想的恳切模样:“并非是我故意为难你,实在是殿下身份尊贵,做底下人的,总要顾及殿下的体面,莫要因一身尘土,落得殿下心里轻看了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淮安垂眸看了下裸露的皮肤,顿觉其上尘土是有些脏眼睛,欠身道:“嬷嬷思虑周全,是淮安考虑不周。”
王嬷嬷道:“你年纪尚轻,想不到这些也是常事,往后大不了我多费些心提点你便是。快些去吧,切莫拖沓。若是等殿下沐浴完毕出来,你还未曾收拾妥当,惹得殿下不快,那可就不好了。”
“是。”
淮安应声随着云彤退下,心里却有些嘀咕,小皇子不是很乖、很体谅人的吗,怎么宫人这么说他,仿佛殿下极易因宫人的容貌衣着便动怒。
淮安过去一月多内经历的黑暗事多了,难免将王嬷嬷想得有些不好,心里对她生出一分警惕。
亏得这边王嬷嬷还在自大地觉得淮安真好拿捏呢。
小皇子看重的掌事宫女就是这么一个性子软的人,嗤,不识货的行宫皇子。
于是,当小皇子紧急忙慌地出来后,就被王嬷嬷告知淮安着急沐浴去了。
“回殿下,淮安姑娘已经回来了,只是姑娘执意要先梳洗换衣,奴婢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