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声情并茂地讲了自己的反击过程。
纵使他是躺在床上,纵使隔着床上与踏板的高度,淮安仿佛也能看到他挺起的胸膛和求夸的模样。
该与有荣焉的。
可淮安更为心疼,那是私心里、不能说出口的话里,姐姐见到刚学会走的弟弟,因为家人不在身旁,不得不学会跑,强迫成长的心疼,虽然他没受到伤害,还完美收拾了心怀不轨的人。
淮安心口发闷,可她也清楚,小皇子不是要看她心疼样子的。
竖起大拇指,淮安夸赞道:“殿下,你是这个。沈嬷嬷、云裳、娘娘,连同奴婢在内,都为您骄傲!”
小皇子重重地“嗯”了一声,再次许诺,语气郑重:“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就不会不努力。”
黑暗中,淮安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
二人又絮絮闲谈许久,小皇子的声音渐渐低软下来,困意漫上眉眼。
“淮安,我困了,你像从前那样,挨着我,轻轻拍我胳膊哄我睡觉,好不好?”
他眼皮惺忪,下意识往床边挪了挪,尽可能地能更靠近淮安,嘟囔着道。
淮安坐起,依言动作,柔声道:“殿下睡吧。奴婢就在这里守着,哪也不去。”
手臂上传来温和轻缓的拍打,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小皇子安定了:“淮安…晚安……”
含糊的呓语尚未落下,他已沉沉睡去。
淮安低头望着小皇子熟睡的眉眼,无声轻喃:“殿下晚安。”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才微亮,淮安就醒来了,小皇子还在熟睡中,窗外依稀传来几道脚步声。
替他掖了掖被子,淮安放轻手脚起身,将被褥抱至外间小榻仔细叠好,收进指定木箱。
此刻殿外已有宫人往来忙活,淮安活动活动肩颈,踢踢腿,活过血后,推开门。
她刚踏出内室,一名内侍就连忙上前躬身请安,殷勤替她打水沏茶。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便好。” 淮安抬手拦道。
内侍讨好地笑道:“伺候姑姑本就是小的分内事,您切莫客气。”
淮安被这声“姑姑”震得愣了一下。
看着这个样子似乎比她还要大上两三岁的内侍,淮安道:“我还不是大宫女,你不必如此。”
内侍意味深长地道:“姑姑很快就是了。”
这个内侍经过昨夜一夜的思考,决定投靠淮安,反正像他这种小喽喽,本来就是要投靠一个人,才好成为小皇子身边内侍第一人的。
之前无法寻摸出讨好小皇子的办法,内侍便投靠了王嬷嬷,现在小皇子对淮安如此特殊,那他当然要明智地转投。
果不其然,今日例行宫人请安后,小皇子就正式宣布,坤宁宫自此之后所有宫务都由淮安管辖的事情,还当面将库房钥匙交由淮安。
要知道,小皇子不曾将此钥匙给过王嬷嬷。
今早主动示好的内侍名唤元宝,虽料想小皇子会待淮安非同一般,却万万没料到会这般倚重,见状,他眼里顿时冒出一层精光。
除他之外,剩余的七名宫人里,王嬷嬷最先有了反应。
她向前一步道:“奴婢不敢违逆殿下吩咐,只是淮安回宫时日尚浅,宫中繁杂规矩、大小事务恐尚不熟悉,若是一时疏漏出了差错,折损的终究是殿□□面。”
小皇子不听,反正有他兜底,还警告王嬷嬷再敢逾矩,他就向皇上告状,她这个人他这座小庙待不起。
王嬷嬷听了,诚惶诚恐地赔罪,一副自己尽力劝阻,殿下仍被“妖言惑主”的无奈与衷心模样。
且不说,她私底下,要怎么跟旁的宫人说三道四。
见状,淮安却蹙起了眉头。
小皇子这么给她脸面,淮安当然不可能当众人的面反驳他,只能应下这份差事,学着打理宫务,可她担心,以他目前这样的处理方式,长久下来,真的可行吗?
总是威胁人来做事的话,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但是目前自己又想不出好的办法。
淮安有些苦恼。
等等!
说到底宫人不听小皇子的根本原因是他人小言轻,没有威信,若是她将宫人都驯服了,是不是就可以增加小皇子的威信,他就不用再搬出皇上的名头来了?
抱着这样的希冀,淮安先当着小皇子的面,逐一问询八名宫人各自分管的差事,记清各人职司后,暂且令众人照旧各司其职,往后观察几日,再做打算。
淮安这样安排时,小皇子还在身侧,等到宫人们真的要去做事时,他已经去了书房听课,自然而然地,宫人们不会如他还在时那般,听淮安的话。
只是第一日接触,尚且摸不清楚彼此路数,双方都是一步步试探着来——
嬷嬷们仗着资历,推诿差事,要紧点刻意不提醒;
宫女们三三两两扎堆窃窃私语,目光里掺着嫉妒与轻视;
内侍们怠慢,淮安吩咐看茶时,就迟迟不上茶水,旁的差遣,做事也百般磨蹭。
一桩桩细碎刁难接踵而至,淮安既要核对库房账目,又要调和与宫人之间的矛盾,忙得脚不沾地,往往一件事尚未理顺,数桩麻烦又接踵而来。
当夜,一天未得淮安专心的小皇子忍不住问道:“可有宫人为难?”
淮安道:“没有,每个人都很好。”
小皇子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淮安,目光灼灼。
淮安岿然不动。
她本就担心小皇子总是搬出皇上的名头,会让他失了自己该有的威信,此刻怎么可能会依赖他。
小皇子耐心没淮安好,看了一会儿,发现她还是那副胸有成竹模样,只好认输,暂且从了她。
第二日,淮安试着按照自己的理解方式,定下章程。
只是分派活计时,王嬷嬷带头阳奉阴违,一众宫人观望跟风,吩咐下去的差事大半拖沓搁置,对账时还屡屡出现数目含糊的纰漏。
唉……
淮安只能耐着性子逐一核对,这一核对,又耗去大半辰光,效率却比昨日强了许多。
到第三日,淮安摸清各人擅长,重新划分差事,可私下的刁难并未停歇——
分发的布帛时常短缺,分配的膳食故意克扣,闲言碎语更是从未断过。
淮安眯起了眼,再一再二不再三。
她自问对得起他们,也有了了解宫务全貌的底气,此刻再出手去罚,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他们竟还故意这样做,估计不真的对阵一番,怕是日后无法在坤宁宫立足了——
得寻个机会,让他们服她。
这个机会淮安很快就等到了。
小皇子知晓皇上不喜淮安总陪在他身边,每次前往乾清宫陪用御膳时,都不会带她随行。
目送小皇子的身影走远,淮安找了最初对她示好的那名内侍——元宝。
元宝心里恨淮安,因为他原以为讨好淮安,会多出接触小皇子的机会,可是没有,淮安“护食”得紧,压根不让他多接触五殿下,还因为自己改换门庭,遭了王嬷嬷的厌,这几日都不好过。
可恨!
心思千回百转,元宝面上还是笑盈盈地拜见淮安,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姑姑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淮安示意他落座,亲手斟了半盏清茶递过去,让他不必拘谨。
元宝没想过淮安会这般温和有礼,惶恐接过茶杯,指腹触到白瓷,就觉细腻温润,一碰便知是上好瓷器——
定是五皇子特意赏赐给她的。
元宝垂眸,遮掩羡嫉。
淮安不曾察觉他心中杂念,径直道出盘桓多日的疑惑:“听闻殿中,人人皆畏惧殿下,凡是殿下吩咐,莫敢不从,可他令我掌管坤宁宫,你们却不听我的,所以……”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他:“你们究竟是怕殿下,还是想故意败坏他名声呢?”
元宝揣着明白装糊涂,诚惶诚恐地躬身道:“不知道小的是哪里得罪了姑姑,竟惹得姑姑这般误会。我哪敢对殿下不敬,也一直在好好听姑姑的话,还请姑姑不要再故意为难我,小的哪里担待得起这等罪名。”
他一脸委屈。
淮安看出元宝是在打太极,既然还在打太极,肯定是不怕她的,既然不怕她,那这副惶恐的样子定是装的。
淮安很轻易地推断出这个结论后,不再跟他谈话,而是抬手握住白瓷杯,示意元宝看向自己掌心。
元宝还以为她要炫耀殿下恩宠,下一瞬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
等淮安把那个茶杯放到桌子上,元宝只见茶杯上有道缝,然后缝越裂越大,然后杯子碎了…
碎了……
元宝惊得长大嘴巴,呆滞地喝完手边的茶杯里的水,愣愣地模仿淮安的动作,咬牙、咬…咬牙!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结果杯子还是纹丝不动——
质地忒好。
淮安静静地看着元宝的动作,直到见他放弃,才启唇道:“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元宝眼神依旧发直,伸手把自己的茶杯递给淮安。
他原意是让淮安捏碎他手中这个。
元宝怕淮安使诈,可淮安误会了,以为他要她隔着他的手掌捏碎杯子。
于是,淮安便这样做了。
她伸手包住元宝的五指,指尖微一用力,力道透骨而入。
清脆碎裂声响起,白瓷杯应声崩开。
元宝感觉自己的手骨也要碎了。
“啊——!嘶,坏哟,疼、疼、疼——!!”
淮安及时松开元宝的手,才没让瓷器顺便扎入他的掌心。
看着疼得快要哭了的元宝,淮安从旁安慰:“不用怕,我控制着力道,你的手指没有骨折,也没有扎破。”
元宝:“……”
他怕的是这个吗?
是这个吗?!
元宝浑身发抖,像是在如今这个已快立冬的天气赤身立在殿外一样,心悸、震撼、忌惮种种情绪交织,最终汇聚成——
“姑姑,我错了。”
元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等淮安再追问,他便将一众宫人心中盘算尽数和盘托出,生怕慢上一步,不止手会遭了难,腿也会不保了——
她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啊?
属牛的吗?
元宝心中腹诽,面上忍住不流泪,生怕淮安看不过眼,还生出一种“早知道就不那么过分、老老实实听从安排”的后悔。
她原来对他这么好的吗?
元宝吸吸鼻子,继续道:“……就是这样,姑姑肯定明白,宫人都想过得更体面,争宠也就在所难免……”
淮安听到“争宠”字眼,蹙起了眉,听到元宝说她“霸宠”,满脸不解,最后听完他的解释,久久不言。
半晌,她总结道:“所以你们因为讨不了殿下的欢喜,就怨上了我?”
她一针见血。
这话怎么听着,他们这么小人呢?
元宝想否认,又不敢否认,瑟缩着脖子,底气不足地道:“是…是啊……姑姑,您大人有大量,请务必不要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再也不敢了。等小的回去告诉他们,小的保证,所有人都不敢了。”
本就不是健全人,再毁了手脚,怕是都别活了。
元宝服她了,自己也弄清楚了始末,淮安却没有那么地开心。
因为她是要解决问题的,这样以武压人,只能说是饮鸩止渴。
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也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