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经亘哽咽地看向萧景珩,眼含期待地问:“殿下成君后,会怎么行孔子之仁?”
萧景珩瞥他一眼,心道:自己近来苦读《鬼谷子》,怕是要让他失望了。
而且……
“当权者所行之术,难道是随心所欲为的吗?”
每种术都有其要达到的目标。当权者所求,无非治下稳固、邦国强盛。
春秋战国之时,列国分立,疆域狭小,尚能寄望贵族以德教化。可待铁器普及,大一统王朝肇始,疆域万里、生民千万,君王心头第一要务,自然便成了防分裂、固皇权。
那之后所有的术便围着这一目的而产生。
抿了抿唇,田径亘道:“可他们只取教民安分的一半,却弃之不用约束君王的另一半!”
萧景珩道:“我儒学不如你,却也知道孔子的治世,有两道先决门槛。”
“第一,百姓衣食皆足,无饥寒之忧。”他竖起两根手指,说一点,弯下一根,“第二,权力本身有约束,居上位者愿意克己节用,不无限攫取民力。”
前者是行教化的根基,后者是让教化一事长长久久的必要条件。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可它们能否长久存在,全部取决于上位者。
只要权力缺少制衡,一旦上位者贪欲滋生,轻徭薄赋、以身作则就只会是空谈。
正襟危坐,萧景珩肃着一张脸道:“我如今没到那个位置,不知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但我清楚,我不会把我的术告诉任何一人。”除了淮安。
田经亘心梗。
萧景珩接着又道:“想这么长远的事情做什么?有想这些不切实际事情的功夫,何不多读些经史策论,往后若见我行差踏错,也好有理有据地谏言。”
田经亘似有所悟。
萧景珩问:“你跟我四年,看我是极度自负,不听谏言,不讲理之人吗?”
田经亘“哦”了一声,抽出袖帕擦了擦眼角,心情因为萧景珩的坦诚好了不少,虽然他也没有保证什么就是了。
颜正青松了一口气。
真把小孩子欺负哭到哄不住,说出去,也不是一个光彩事儿。
骆飞飙见小伙伴哭腔渐消,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顺道给所有人的茶杯都满上。
晃荡晃荡茶壶,没有声音,掀开茶盖一看,果然空了,他精神一振,不顾颜正青瞪来的目光,忙推门而出,拉上候在门旁的元银,匆匆下楼,要他和他一起出门,寻人换一壶新茶。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出来,骆飞飙可不得趁机多动动。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元银反手拉住骆飞飙的手臂道:“公子不必跑远,阁楼内就有茶室。”
这可是堂堂大皇子府的阁楼,其内怎么可能不设茶室?
“也……行吧。”
骆飞飙有些失望,但也不挑,走进茶室,把茶壶递给婢女,让她煮上一壶新的来。
婢女示意他看右边:“贵人,这里已经煮好新的茶水了。”
骆飞飙连忙摆手:“不要!就要刚煮好的,用我带的这个茶壶重新煮就是了。”
不能去远的地方,他就可要待久点。
婢女便不说什么了,也担心贵人们等久了心烦,连忙多添了几块炭,加大火力开煮。
骆飞飙还是想多动动,就围着煮茶的婢女打转,一圈又一圈。
本就被元银一眨不眨地盯得心神不宁的婢女被吓得身体一抖一抖又是一抖。
骆飞飙忙住脚,温声道:“我不凶,别害怕。”
婢女又是微微一抖,心中叫苦,面上还要笑:“谢贵人。”
她这样骆飞飙哪敢再围着她转,只能端着贵人端庄的架子立在一旁,连想问她,裹得这么严实,大夏天不热吗的话,都憋在喉咙里说不出。
——好奇死他了。
等婢女煮好一壶火候恰到好处的茶水,骆飞飙忙松了口气,不敢多留,端着元银验过的无毒茶壶,就上楼去了。
此时离他听颜正青继续将应对永平军的方法时,已经足足过了一刻钟。
待骆飞飙再次坐回原位,颜正青乜他一眼:“安分了?”
骆飞飙捂住心口:“不燥了。”
早就在发现自己吓到别人时,骆飞飙就不燥了。
颜正青深吸一口气,冷静,骆飞飙就是这么一个性子,莫生气,莫生气…
骆飞飙上道地起身,给颜正青捶捶肩头捏捏臂膀,待见他眉头不再紧锁,连忙主动开口,转移话题道:“小叔,你方才说了这么多,可我从头听到尾,都没听出来,你哪里说了究竟该怎么对付永平军的法子。”
颜正青欣慰点头,他的确没说,飞飙这回可算是认真听了。
又可以写信给奇水,跟她讲新的育儿法子了。
颜正青心喜。
骆飞飙道:“我虽愚笨,没听太懂你们方才说的事,但我知道,任王竖已经埋下祸根,可现在他就是比我们强啊,还有税收不足这个压力在,若破釜沉舟来攻的话,我们岂不就是完蛋了吗?”
颜正青诧异地看向他,道:“你看清楚这点了?”
骆飞飙嘿嘿一笑:“当然啦~我是谁嘛。”
颜正青道:“那是还要我夸夸你了?”
骆飞飙立刻收敛嬉色,一本正经道:“我不经夸,更不经骂,小叔,还请继续做我榜样。”
颜正青:“?”
他怎么不知道,他从何时起,视他如榜样了?
他要是真视他如榜样,现在学识不说有萧景珩一半,也该比得上魏守则了。
骆飞飙似是读懂他心中所想,开口提示:“半个时辰前。你还请言行如一:无视我。”
颜正青:“……”
他手有些发痒。
但当着外人的面,暂且给骆飞飙留几分面子。
不再究他错处,颜正青转而继续说回永平军。
对付强敌,最怕的从来不是敌我实力悬殊,而是终日苦思,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敌人的要害。
如今永平军的弱点已然明了,就恍若被捏住七寸的蟒蛇,任凭它再怎么强壮,再如何挣扎蹦跶,都逃不出人的手掌心。
“首先,不可正面硬拼。王竖如今尚得民心,若是死战,不仅代价惨重,更会把治下百姓尽数推向他那一边。”
魏守则立刻反应过来:“我们也速战速决不了,就打拖延战!”
王竖治下稳定极度仰仗劫掠补给,战事久拖不下,粮草供给只会日渐窘迫,待到临界点一至,内乱便会在他军中率先爆发。
届时,不需骆奇水再做什么,敌军自会溃退。
萧景璨出声:“可我们也不能一味坐等对方粮草耗尽。两方僵持,以朝廷对骆将军的支持,说不定先撑不住、城墙告破的,反而是我们。”
田经亘不住点头,是的是的,民心所向,才是最磅礴的力量。
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刺庆忌,不外如是。
静默良久的萧景珩此时出声:“用离间计。”
《孙子兵法??用间篇第十三》有言:无所不用间也。
“王竖、王横如今和麾下悍将积有嫌隙,我们可以借这矛盾做文章。”
萧景珩道:“令骆将军帐下探子散布流言:王竖为保全治下百姓,不得已起兵,却打算待诸将在外征战之时,清算他们私下抢占的田地财货。另一边,暗中联络军中存有野心的将领,许以厚利,滋生他们的野心。”
这些人本就轻视王竖的软弱,一旦认定追随王竖无利可图,甚至有被清算风险,自然就会萌生弑主之心。到时,不需骆奇水大动干戈,永平军内部自会大乱。
而一旦乱起来,有百姓拥护的王家,对上有中层将领支持的张家,无论哪一方取胜,永平军实力都会大损。
到那时,骆奇水这边,只需用少量兵力,就能取得极大的胜利。
甚至,还能一举歼灭永平军。
萧景珩眼里掠过一抹精光,但是……歼灭还是算了吧,永平军可不能消失。
只要朝廷对待太州的政策一日不变,太州就不可能一日消停,所以没了永平军,来日还会再起永胜军、永赢军……
比起来路不明、无从预判的新生起义势力,萧景珩更愿意留下永平军。
况且永平军实力削弱之后,骆奇水那边就用不了这么多的兵械粮草——
这些可以省下,来奉养更多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