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年累月,待他及冠……
萧景珩呼吸一紧,看向颜正青,两人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
骆飞飙四人则没想那么深,萧景珩方才的计策,已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许久。
好歹毒的计策!
四人没说出这六个字,可脸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呢,萧景珩立时抬眸逐个瞪过去。
他们的心情,他可不会顾及。
相反,他们可还要顾及他的心情。
萧景璨最先回过神,拱手称颂:“殿下此计,不动大军而溃强敌,洞悉人心,料敌于先,真乃上上之策!臣自愧弗如。”
萧景珩不吃这套,但也应了声。
萧景璨就明白了,笑了笑,可那神色,多少带有几分讪讪。
田经亘想到什么,摸摸鼻头,也有些感同身受。
颜正青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似笑非笑地看向骆飞飙,那神色似乎在说,如果你这次再扯不出个一二三,他可就要写信给骆奇水告状了。
骆飞飙再次心领神会,嘴里发苦,眼睛滴溜溜地转,还真叫他想出一个好招。
“计谋再好,还是要因地制宜。”
他咳了咳,起了调。
“知州府方七里,府门八扇,靠山又靠水,可以封住其中几扇,虚虚实实做掩护,分散敌军兵力,主打守城游击战,好教它久攻不下。”
颜正青许以鼓励目光。
骆飞飙再接再厉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将多余百姓遣散至山林,省点口粮,做好至少守城半年的准备。周边树木也要砍伐殆尽,不给永平军留半点就地取材,建造攻城器具的机会,还有……”
他零零散散地说了几点,虽然依旧很片面,但于他而言,已是极大的进步。
颜正青心中甚慰。
骆飞飙顺杆往上爬,挺起胸膛道:“那是,我日后可是继承骆家军的男人。”
颜正青这回倒没打击他,这也是奇水希望的。
所以,他该鼓励,更该培养。
对这五个还是总角之年的孩子挨个给予肯定后,颜正青开口补齐他们法子里的漏洞。
“离间除了离王竖与将领,还可离百姓与王竖。遣细作潜入太州乡野,散播王竖要重启征杂税的流言,动摇百姓对王竖的期许;再暗中收买太州地方乡绅,断永平军粮草筹措之路……内外相济,方能加速其内乱,不至于单单倚靠某一计策,悬于一线。此策,我已修书传往太州。”
……
今日众人齐聚,一来商议太州战事,二来斟酌如何搬出坤宁宫。
前者方略已定,只待施行;后者,萧景珩打算等淮安回来再谈,而且,这一事,也用不了这许多人。
于是,他就对骆飞飙四人道:“此事已了,你们结伴出去赏景吧,好不容易来一趟大皇子府,困在阁楼,岂非可惜?”
魏守则最先道:“殿下说的是。”
见萧景珩没有起身打算,他又问:“殿下不一起?”
萧景珩道:“我和先生还有私话要谈,稍后再去找你们。”
魏守则便没疑问了。
紧随其后的是骆飞飙兴奋的声音:“那可真是太好了!”
见他二人这么积极地听话,萧景璨和田经亘心里纵使再想留,也只好跟着应声,而后一同出去了。
等下楼声远去,萧景珩对颜正青道:“先生,其实你方才还藏着一些话没说吧?”
他语末上扬,口吻却是肯定。
正欲举杯饮茶的颜正青手一顿,放下茶盏,“哦”一声,抬眼探究问:“何以见得?”
“王竖兴于九峰寨,亦将败于九峰寨;兴于民心,亦将亡于民心。”萧景珩问,“先生只说王竖之亡,源于制度,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颜正青右眼眼皮猛地一跳。
萧景珩静静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短短几刹那的目光交汇,颜正青背后已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却一时无言。
室内静谧片刻,萧景珩率先打破安静:“算了,先生不必说了。”
他给颜正青留了面子,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道:“不能什么事都靠先生教我。这个就让我自己来想吧。不过……”
话音一顿,而后扭头看向颜正青,萧景珩无比坚定地道:“不管怎么想,我从一开始就会告诉他们,我是他们的王,无人可与我齐平。”
颜正青从方才就憋着的那口气,终于还是散了。
他果然还是想到了。
王竖之兴亡,最根本的不单是法度不善,更致命地,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部下面前树立至高权威。
王竖能做九峰寨的大首领,是王家乡、张家山匪推举出来的。
张家自认对王竖有再造之恩。
王家村村民里更是有相当一部分村老是看着王竖长大的长辈。
在落草为寇后,王竖身份地位名义上变了,可他实际上,并没有改变他人与自己的相处规矩。
王竖继续给这些村民训斥他的权利。族老们也胆大到甚至可以插手王横的婚事。
若不是王横性子桀骜,他说不定在起义之前,就要被强按着成亲。
是以,待到王竖想要申明自己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柄后,他的下属会心生不甘,而不是像忠君忠国的大臣一样,敢于死谏,只求高高在上的君王,能听他们一言,不会生出任何贪念,生出怎么他可以,他们却不可以的念头,更不会由羡慕转为嫉妒,再到妒忌,最后全部化为忌恨。
萧景珩能想明白这点,也能想明白,颜正青为何不点明。
没有别的原因,更不是什么他被人收买,而是很简单的、很浅显易懂的缘故:他也学儒,他更有自己的思想。
他的主张,与孔子向往的有几分不同,但相同的都是,在当代极为叛逆,为当权者所不喜。
所以,他不点明,也理解,更接受他的私心。
说来,颜正青与田经亘同为儒家。
后者的儒,是坦荡外露,一腔理想摆在明面,一眼便能看透;可颜正青的,却藏在胸中,深沉内敛。
如同同样一纸书信,田经亘的文字是直抒胸臆,谁都能读懂;颜正青的则看似温和平正,其实稍加不慎,上位者便会被其潜移默化。
颜正青对此还能多说什么?
正如他劝慰田经亘的那样,当权者所推崇的儒术,早已不是孔子主张的那样,他理解当今世道需要这样的王,但他想要他理想中的王能多接受他的思想,施他推崇的术。
可如今看来,这个王不会。
颜正青不知道萧景珩是天生敏锐,还是后天读书深思而得,反正,往后若有人想用说辞蒙蔽、游说于他,怕是不容易咯。
颜正青笑了。
为自己选择的没错笑,也为这个世道笑。
不过,他有一点真的很好奇。
“殿下言,会告诉所有人,无人可与你齐平,那淮安呢?”颜正青掀起眼帘,直直望进萧景珩眼底,“淮安,可与殿下齐平?”
萧景珩毫不犹豫,正色作答:“她在我之上。”
颜正青眼珠颤了颤,对视两息,垂下眼帘,有些羞涩地道:“殿下莫这般认真看着我,容易叫我生出别样误会。”
萧景珩:“……”
他别过头。
颜正青立刻敛色。
昔人论参禅三境: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世人大多困在第一层,少部分人穷极半生在第二阶段徘徊,只有极少数人能历尽千帆,心境升至第三。
殿下,方才你那般说,是经历得太多,早已勘破,抵达第三重境界,还是仍停留在第一层,只凭本心直言呢?
颜正青由衷期盼,萧景珩已入第三境。
如若不然,待到君临天下,他只会孤独终老,纵使妃嫔再满堂、子嗣再环绕,都会。
萧景珩不知身后颜正青心中的万千感慨。
他走到窗前,眺望远方,蹙了眉,都半个多时辰了,淮安怎的还没回来?
“对了!”萧景珩差点忘了赶在淮安回来之前问最重要的事,“先生,云裳可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