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目眩:“呕…”
“你说啊!”
“呕……”
“不肯说是吧。”王横松开恨到发白的指尖,“我现在就去杀了刘御医,掘了沈皇后的坟,那时候,你肯定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作势起身。
云裳心弦一紧,凭着直觉,扑进他怀里:“不要……”
声音很虚,戚戚然,可王横还是听到了,他定在那里,哪怕姿势并不得劲,也不动一下。
撑着他的身体勉强坐直,云裳抬起苍白似雪的脸颊道:“三首领待我,的确不差。”
她强撑着压下所有的不适,缓声开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背叛?”王横心口那把刀还在插着,每说一个字,每动一小下,都是连皮带肉的血痛,可听到这话,他还是难免生出,她是不是……
“皇后娘娘先对我好的。”
“欻——”
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刀,又往血肉深处狠狠扎进一寸。
“她已经死了。”
“是啊,是被你害死的。”
“所以你怨我。”
“是恨。”
王横胸口彻底破了一个大洞。
没阖上的窗门,风裹来冬日里刺骨的寒冷,只一股,便冻得他通体冰凉,感觉快要死去。
明明他已经是太州半境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明明他已经要什么要不来,为什么还会觉得自己这身棉衣这么不顶冷呢。
“所以,你之前都是装的。”他近乎麻木地道。
云裳木然道:“你不是知道我最擅长骗你吗,为什么还要选择相信?”
明明知道她善于伪装,所以不敢将她放出门,明明知道她唯利是图,还对她放任权力。
王横只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云裳是真的不知道,木然的眼睛里流露出真情实意的疑惑。
这是王横自打认识她之后,见到的最真挚的,最不加掩饰的,也是…最让他心痛的神情。
宫规严苛,云裳从前尚在宫中时,哪敢肖想过感情一事,宫里也不存在所谓的感天动地的男女之情。
她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为沈嬷嬷的接班人,伺候沈皇后到老死。
她是被家人送进宫的,也清楚自己入宫后,家里就不会再有自己的位置。
云裳对留一份自己的香火也没执念,因为在她看来,沈皇后肯定是会给沈嬷嬷养老的,那她跟了一个好主子,日后也不必担心养老。
是以,这样的云裳能看穿他喜欢她,可又哪里能懂得这份喜欢有多汹涌。
“你——”
王横眼前咻地模糊,又转瞬清明。
真他娘的丢人!
不准再流了,王横在心底命令自己,可他管不住云裳,哪里又能管住因她而流的不受控制的眼泪。
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王横呼吸越来越重。
屋内的空气,纵使不停有寒风灌入,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闷,如同紧绷的琴弦,只稍一个指甲微微一拨弄,就会断裂。
“再一再二不再三。”王横睁开眼,满是猩红,“云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再想着皇后、那个皇子,乖乖留在我身边,过往一切,我既往不咎。”
像是怕了什么,他把手又重新掐住云裳的脖颈道:“想好再说。”
云裳却想也不想地道:“不可能。”
他不咎,可她在意,永远也忘不掉。
王横脑袋被这三个字砸得发懵,心头猛地一凉,心…他原来还有心。
“呵……被我撞破了好事,就吓破胆子了,连骗都不敢骗了。”王横含着一口气,硬挺着嘲讽,手指越忍不住地越来越用力。
这下由云裳来反问王横:“三首领真的不清楚原因吗?”
王横讥笑:“你以为我是像你一样的蠢货吗?”
“为了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放弃自己的所有,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真是个蠢货!”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会投其所好,顺势而为吗?!我是大势,为什么还要逆风,你这小身板,逆风而行,你还能活吗?为什么要这么蠢?你效忠的人有什么好,都抛弃你了,有什么好?你怎么这么蠢!”
王横连往云裳头上砸四段狠话,一句重过一句。
只是他不知,其中有些话他是翻来覆去的重复,当然他也顾不上前后的矛盾。
王横的手指也随着他心绪的跌宕而越收越紧。
云裳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当用鼻子已经不能满足正常呼吸时,她张开了嘴,也说出了潜藏在心底六年的真心话。
“可我所遭受的所有苦难,不都是因为你。”
如果没有他,她们的娘娘还活着,她们的殿下生下来只会锦衣玉食。
王横紧绷着的手指一松,近乎失声:“你要跟我这么算?”
云裳大口喘气:“是你先跟我这么算。”
“好,很好。”王横扯出一抹笑,“你要这么算因,那我便同你好好算算果。”
“当年随狗皇子一起逃走的丫鬟,是我留她一命。若无我,她早已死无全尸。”
云裳一愣。
“我记得你很疼她吧。”王横嗤笑,“你恨遇见我,是不是也算恨救了那个丫鬟?”
见云裳似是被他问得滞住,王横心中生出一丝扳回一局的快意,扬眉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无言以对了?”
“若是不曾遇见你,便不会生出这许多祸事。若是那样……淮安死了,也好。”云裳回过神,用极其平静,毫无波澜的语调这样说。
淮安很好,可娘娘跟殿下更重要。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遇见王横,她根本就不会纠结这点。
这个黑了心的王八蛋!
云裳眼眶一热,张嘴呼吸好大两口,才勉强压下泪意。
王横浑身一震,脸上出现无法用简单言语的复杂神情,有震惊,有愤怒,还有……荒唐。
他是知道云裳对淮安是有多疼爱的,什么好东西,好本领都要教给她,还不跟她争宠,结果为了忠于那皇家贵胄,竟然说不在乎淮安的命。
她竟然这样说?!
复杂的心情中,荒唐渐退,更大的愤怒和空落落占据上风,王横眉头要皱不皱,他真的有这么不堪吗?
不堪到,她宁愿难受到死,也不愿意接受。
他想问出这句话,可今日已在云裳这里受过太多屈辱,不对,不止今日,他今生的所有刻骨铭心的屈辱,都是她给的——
他不能再纵容了。
她伤他的心,他也要让她万劫不复。
提着一口气,王横开了口:“不愧是宫里教出来的,真是奴性十足,不仅心肠歹毒,人也真是够愚蠢。谁毁了你都搞不清楚,呵,如果不是那个狗皇帝征召民夫,管不住底下人,害得我们活不下去,我又怎么会抢你?!”
云裳瞪他:“那你为什么不找罪魁祸首,却害我们娘娘没了性命?!”
她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王横松开手,得以让她痛快呼吸。
“你口中的所谓的无辜的娘娘,难道就没享受过民力修建的路、搜刮来的供奉吗?她没走民夫开的道吗?你没走吗?你们都享受着这些,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唤。”
云裳道:“这是应该的。”
眼皮一掀,王横嘴唇一翻:“凭什么应该?都是人,凭什么他应该?”
云裳一怔:“……他是皇上。”
“那又如何?”
王横道:“为什么他是皇上,我就不能生怨,不能斗争,老实挨打直至丢命?哦,就因为他是皇上,是至高无上的贵人,所以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是吧,那我如今也是贵人了,你是不是也不该怨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怨呢?”
云裳讲不出话。
“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吧。”王横语气中带着必胜,只是有些苍凉,“你口中的好娘娘的丈夫造的孽,她享受了,就该承受我的恶果。”
他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她活该,而你,也活该。怨什么怨?你这才多惨。”
云裳吞咽唾沫,明明呼吸顺畅无比,脑袋却没来由地发黑,像有人在拿锥子敲。
她扣着地上的木板,指甲划过去,“嗞啦”一声,听得人牙酸,浑身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娘娘待宫人宽厚仁善。”她强撑着说。
王横道:“所以你承认了,你那‘无辜’的皇后,也并不无辜,对吧?”
云裳鼻头也发起酸。
她要说皇后无辜,她要说都是王横的错,她要说!
可她好像哑了,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堵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颗接着一颗的眼泪自云裳的眼眶坠落,很快便在木板上汇聚成可照射的水镜。
云裳看见里面的自己,可真狼狈啊,心也好痛,痛到想要窒息。
王横这个混蛋!
“你知道我哥把你捉回来后,说了什么吗?”
室内静谧片刻后,王横突然开了口。
云裳眼皮动了动。
王横接着道:“他说作孽。”
“这句话是不是挺对的?”他颇兴致勃勃地道,还非要拉云裳一同欣赏,“你看啊,狗皇帝做的孽,他的皇后和皇子得到了报应,一报又还一报,还到你这个也享受到狗皇帝恩惠的宫人头上,啧啧,这报应可真爽啊。”
云裳艰涩开口:“冤冤相报,何时方了。”
王横道:“那你是不再对那狗皇子忠了?”
云裳又不说话了。
王横眉眼下压,神态可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很好。”
“看来你身上的这点奴性,一年半载也消不了了,既然如此……”王横道,“我管你身上还有多少奴性,落到我手上,必须给我改,改不了,就把奴性对准我!”
“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了不了就不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云裳闭上眼,又是两行泪水滑落,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却总感觉痛得要死过去了。
头痛、喉咙痛、手痛、胸口痛……浑身都好痛。
王横发狠地说完方才那句话后,伸手把云裳拽在怀里,不再顾忌她,而是以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按住她的头,伸舌过去,抵死纠缠。
津水很快盈满两人的口腔,苦腥的血水亦很快混进其中,又溢出唇外,顺着下巴往下滴落,砸在地板上,碎裂成花。
屋外又飘起了如鹅毛大的雪花。
不一会儿的功夫,雪就下白了这四方院,天地共一色,屋外的所有喧嚣与旁人似乎都已消弭,只余屋内一健壮男子,和一娇弱姑娘。
他们仍在纠缠,从地上辗转到床榻,裹入被褥,一连三日未曾停歇。
三日后。
云裳在混沌中醒来,身侧空无一人。
她心中一瞬松快,如同死囚临刑前,忽闻大赦。
缓了一会儿,云裳机械地动了动身体,才感觉到四肢都还是自己的,可这四肢感觉一回归,她就觉得不对劲,脚腕上有了熟悉的触感——
她又被锁上了。
云裳并不意外,心口却阵阵发疼。
王横那些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盘旋回响。
【你口中的所谓的无辜的娘娘,难道就没享受过民力修建的路、搜刮来的供奉吗?她没走民夫开的道吗?你没走吗?你们都享受着这些,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唤。】
【她活该,而你,也活该。】
【你那‘无辜’的皇后,也并不无辜。】
头痛欲裂,云裳哭得眼皮都肿了,身形也很快消瘦下去。
可这样的争吵注定没有一个结局,王横不可能说服云裳,云裳也绝不可能被他睡服。
她还要继续行她的忠义。
她知道娘娘好就好,她对她这么好,她怎么会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就动摇她对她的心?
就算她有错,可她对她,没有一点错。
她要继续报恩。
而在王横不给她机会的期间,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云裳这一等,就是两年。
她没想到王横这次会记得这么狠,这两年来,当真是不再让她再出门一次,也不肯再让任何人进来陪他,连他的侄女也被禁止。
此间,王横对她再也没有任何怜惜。
“原来叫人过来,是怕你疯了,没想到你这么坚强,那就再也不用出去了,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吧。”
王横发了狠。
从前,他会整理好着装再回到这里,可从那件事之后,他每日都会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管身上的味道有多难闻。
云裳受不了这个气味,可他偏要把酒的苦涩渡到她嘴里。
从前,王横虽说在床上折腾云裳,偶尔也很过分,可现在却彻底解放天性。
之前做过的,心疼她而没有做过的,这之后,统统做了一遍。
云裳变得越来越害怕王横回来。
一日夜里,他耍起酒疯,一个劲儿地叫云裳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像夏日里帷帐内找不见踪影的蚊子,赶不走,也拍不死。
云裳那本来能够心平气和地听蚊子嗡嗡的胸怀,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王横的暴躁传染得,如今,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直接心烦意乱。
“别喊了……”
王横置若罔闻:“云裳…云裳……”
一声声地,真要把云裳叫醉了。
或许也是真的熏醉了,她才会问出这句话:“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执着?”
云裳这两年的闲暇时刻,脑海中总是回忆起从前,或许是因为不理解王横的所作所为,回想过去时,脑中闪过最多的竟然不是宫中生活,而是困在山寨的那四年的跟王横相处时的一点一滴。
好的,坏的,恨的,恶的,只要与他有关,都有。
云裳想了很久,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执着?”
她对他没有特别好过吧。
相反,她面对他是都是不冷不热的。
王横还是醉醺醺的,唇间一直呢喃重复:“云裳……”
他收紧箍着云裳的腰,似是要把她嵌进怀里。
力气太大了,云裳痛得感觉肋骨要断了:“求你,别再喊了。”
如果要杀,就请给我一个痛快吧。云裳希冀,却又绝望地这般想。
醉酒的王横下手注定没轻没重的,害得云裳三日没能站直身体。
她真的越来越怕他这样了,怕到只要听见他的推门声,身体就会莫名一抖。
从前的她想错了,比起宫中手段,王横的折磨也是让人无法忍受。
哪里能有人一直跟一个女人做三年也不腻的?
他不是自比如皇上般的贵人吗,皇上可从来没有如此爱一个妃嫔过。
云裳简直不可置信。
她见过的所有高贵的男人都没有王横这样的。
于是,某日纠缠时,实在受不住的云裳道:“你去找别的女人吧。”
王横一顿,滞在半空,脸从枕边转向云裳的脸,出声:“你说什么?”
云裳道:“三首领不是在学怎么做一个不会被人嘲笑的贵人吗?如您这般身份的贵人,都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什么意思?”
云裳话说得已经很清晰明了,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都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何况王横。
可他偏要自虐地问一遍:“你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云裳察觉到王横藏在这句话之下的不悦与压抑。
可他在不悦什么?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四大喜事之二。
他注定不能金榜题名,那夜夜洞房花烛不挺好的吗。
那他到底在压抑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为什么她看见这样的他,胸口也有点发闷。
滚动下喉咙,云裳还是抵不过心中想要松快的诱惑,应声道:“是。”
王横便笑了,眼中带狠,似乎也带泪:“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上我的床吗?”
云裳道:“我知道。”
他是如今太州的土皇帝,曾经居于沈皇后身边几年的云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位置,会有多少人投怀送抱。
“所以,还请三首领笑纳。”云裳道。
不要再把精力耗在她一人身上了。
“你以为我是不想笑纳?”
王横笑着道,说完,脸上的笑容还变得越来越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最大的痛,已在那个雪日统统受过了,如今在听到云裳的这番话,他觉得好好笑,而他也真的笑出来了,笑声越来越大。
云裳面露不解。
她回想一下,想不通方才的对话有哪点好笑。
王横笑够了,才继续动作,而后贴在云裳的耳边道:“不想要我折磨你?”
云裳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她想……这或许是曙光来临前的应该有的紧张。
“你想得美。”王横抬头,对着云裳的眼睛道,“我不是说过了,既然冤冤相报了不了,就不了了。”
云裳心一沉,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王横有太多话说不出,只能用做的。
·
又是一年。
云裳看着窗外的雨,闻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呼吸越来越缓。
难得的安宁。
她在宫中时,最喜欢的天气就是下雨天。
沈皇后体恤宫人,每当下雨,就不让宫人外出做活,一切活计都等雨停再说。
她身体不好,只走两刻钟的路就气喘吁吁,所以,沈皇后特别羡慕身体康健的人,也喜欢自己身边的人活跃一点。
云裳那时很自在。
虽说到底是伺候人的存在,但在哪里侍奉不是侍奉。
那段时光,可是云裳自有记忆以来,最自在、也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
尚在宫中时,沈皇后每日都会在御花园逛上两圈。
每当她想多在外留一炷香的功夫,这时,沈嬷嬷就会出声提醒,沈皇后这时也会撒娇:“嬷嬷,就让我留吧~在外面好开心的。”
沈嬷嬷特别有原则:“回到东暖阁,看外面也是一样的。”
沈皇后撇嘴:“怎么会一样?”
沈嬷嬷道:“都是一样的。老奴,云裳、云衣……都在娘娘身边,人都是一样的,就是换个景而已。”
“娘娘,快看。”沈嬷嬷示意沈皇后抬眸看天,“突然黑了,应当是要下雨了,娘娘我们回宫吧,趁着雨天,跟云衣、云裳她们坐在屋里赏雨可好?”
沈皇后神色松动,显然也是有些为那副场景所诱惑。
沈嬷嬷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说来,娘娘也好久没赏她们金钗珠翠了,不如,趁此机会让她们编个应景的络子,娘娘挑哪件喜欢,看赏可好?”
沈皇后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眸立马焕发新的光亮,视线灵动地在身边一圈宫人之上流转,最后又转回沈嬷嬷身上:“我喜欢这个,嬷嬷,我们现在就回宫吧。”
“好嘞,我的娘娘嗳,再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沈嬷嬷感激道。
沈皇后握住沈嬷嬷的手,开心地道:“是嬷嬷爱我。”
其实云裳都知道,沈皇后能拒绝沈嬷嬷,可她在乎沈嬷嬷,所以对她这么敬重,在所有人面前抬举她的身份。
云裳向往之。
当然,沈皇后虽然待她们不如沈嬷嬷好,但相比其他各大宫中的主人待宫人的样子,她又是最好的,想方设法地给她们赏赐东西。
她说只赏最喜欢的络子,可事实上,她只会说:“你们怎么都这么心灵手巧啊,编的都是我喜欢的样子,怎么办啊,嬷嬷,我挑了好久,都挑不出最喜欢的,每一个我都好爱,我可不可以都选啊。”
沈嬷嬷这时就会促狭地说:“您库房里的金钗多的很,娘娘想都选,就选呗,不用怕会搬空库房的。”
沈皇后故作懊恼:“哎呀,又被嬷嬷看穿了,看来下次是要躲着嬷嬷玩游戏了。”
话落,东暖阁里的无论主子,还是宫人都会开怀地笑出声,暂时忘却宫规的那种。
云裳那时的月例只有二两,但日子过得比低等妃嫔还要滋润。
嗅着又一年的夏季雨水带来的熟悉潮热,云裳闭上眼睛,赶在王横回来前,放松身心地享受安宁,哪怕只是片刻。
到底只是片刻。
云裳感觉闭上眼只是片刻的功夫,门就被咻地推开。
从过往的记忆里惊醒的云裳身体吓得一抖。
四年下来,她已经能够根据门砸到墙上的动静来判断王横今日心情如何。
“下雨了,你心情很好?”王横语气冲得,一开口就是一个炮仗。
云裳垂眸不吭声,神色戒备,准备时刻应付王横随时的抱起。
可这次王横却没那么急躁,开口第一句话却是:“给我做伞。”
“什么?”云裳抬眸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横重复一遍,接着道:“用最好的竹子,最好的桐油,最好的棉线……”
他说遍了做油伞要用的材料,每一个前面都要加最好的。
云裳这回听清了,可是——
“我不会做伞。”
王横立刻道:“不会就学。你难道就天生会绣那皇后喜欢的式样吗?不还是后来学的?之前我不是说过吗,你要是消不了你的奴性,就把你的奴性对准我,你是不是,无论我对你做多少遍,说多少次,你都记不住?”
他话说到后半段时,语气又急硬了起来。
云裳身体一抖:“不一样。绣花很简单,伞的话,单是剖篾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我没有那个力气。”
王横道:“我有。”
“我跟你一起做。”他问,“还有什么活做不来?”
云裳一愣,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下了头:“还有一桩。”
王横气绝,他叫她有,她还真有,她是不是这辈子都只会气他!
“说。”他毫无耐心地扯出这个字。
“做伞的话,我会没力气再做那事了。”云裳道。
王横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主动动过了?”
云裳道:“不动也累。”
王横便道:“你以为只有你累?”
云裳眼睛一亮,听宫里嬷嬷说过,男子过了三十就要喝大补汤,虽说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但用多了,未尝不会早坏。
四年来,哪怕从未交过心,但对彼此脸上的各种神情都已了如指掌,王横一看便知云裳这副样子是在想什么,对他不好的东西。
“呵,开心了?”王横弯唇道,“那对你说个我也开心的事情吧。”
云裳心有预感。
果然王横下一句话便是:“夏稻收获之日,便是我们举兵攻打知州府之时。”
云裳心顿时一个咯噔,立刻抬眸看向王横。
王横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无赖模样,可云裳知道他没骗她。
“这么惊讶?”王横道,“你不是早该知道吗?”
云裳垂下眼,眼珠慌乱颤动,这几年的一成不变的日子,让她的志气有些沉落。
她问自己,你说你再等待下一个机会,可你真的努力了吗?你是不是沉浸到这个安稳的时光里了?
她想了一圈,最后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沈皇后死后,无助地、不体面地躺在床上的那一刹那。
闭上眼,云裳狠狠地吸上一口气,再睁开时,脑袋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要再继续骗,乖了两年,王横会再相信她的。
他从前虽笃定地说绝对不会再信她,可云裳同样笃定,他会再信的。
只要他一日不相信她对沈皇后的忠,他就一日都会在心底骗自己,她终有一日会选择他。
云裳坚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