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明显感觉到身侧之人心情渐渐松缓,想了想二人先前种种,很快便弄清缘由——
原来是喜欢欺负她呀。
想通这一层,云裳于是将眉头蹙得更紧,还特意微微侧了下身子,好教王横将她的神色看得更清楚。
可她才摆好这般姿态,却又感觉身侧这人浑身气场又冷了下来。
为什么?
云裳不解,这人好喜怒无常。
只是她念头刚起,又发觉王横的心情又突然好了起来。
云裳:“……”
她抬眼,以嗔怒掩饰愤怒,直视王横的双眼道:“三首领到底是喜欢什么?妾愚钝,实在是猜不出来。”
王横好似终于找到了和云裳的正确相处方式,闻言大笑道:“我就喜欢欺负你。”
云裳心道:果然如此,自己没猜错,他就喜欢为难她。
这厢王横狠狠为难过云裳一番后,终于将话题绕回原路,答应让她给自己做衣裳。
“春夏秋冬的衣服我都要,每季不少于三件,每件的绣纹都不准一样。”王横提要求。
云裳全盘接受,还贴心追问:“三首领可有偏爱的式样?”
王横嗤了声:“我哪里懂这些,家里之前穷得叮当响,能找出线头缝衣服补丁就够好的了,你还当谁都跟皇宫里的贵人一样,连个袖口都要绣出花来啊?”
他语中带刺,云裳眉尖微蹙。
王横见状,冷声道:“怎么,瞧不上我?”
云裳摇头:“妾入宫前也是穷苦人家出生,怎么会瞧不起偌大基业,都是自己一步步挣出来的三首领?”
王横不信这后半句她是真心实意,可心不由己,嘴巴说爱了,唇角也高高翘起。
为防云裳得意,他再哼一声,声音不冷不热,可那神色却明明白白告诉云裳,他爱听。
云裳记住这点,再接再厉地问王横的偏好。
“先前二进院里的那几人,身上穿的衣裳都是你做的吧。”王横笃定道,“我也要那样的。”
云裳不奇怪王横知道这个。
二进院里每次缺了什么东西,都是她去王竖家里拿的。
王横道:“你想要什么颜色的线,什么布料的布,我都可以给你弄来。所以,我要更精巧的。”
“还有,你之前给他们绣过的花样,我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你可别想着偷懒。”
“不会的。”
王横见云裳乖觉,又添了一句警告:“针线、布头、剪刀,随便什么,你尽可以藏。但我希望你放聪明点,我要是被你害没了,刘御医的命和那皇后的遗骨可也就没了。”
垂下眼眸,云裳作柔顺状:“妾都知道。说了只想给你做件衣衫,就绝对不会有旁的心思。”
王横抬起她的下巴,细细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道:“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儿,我相信你也不会的。”
云裳继续娇羞状,便以为这茬终于过了。
其实她本意就是真的借做衣裳一事讨王横欢心而已,当然,也是真的想手有寸铁。
见云裳悄悄松了口气,王横唇角一勾,伸开手臂,搂她入怀,命她贴身给自己量尺寸。
悬在头顶的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云裳毫无意外地想。
……
半个时辰后,浑身汗涔涔的云裳终于量好了王横身体各个位置的尺寸,而后记录在纸上,才终于被王横抱去洗了澡。
·
有了做衣裳一事打发辰光,云裳总算觉得囚禁日子不是那么得难熬了。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每日清晨,她被王横弄醒,吃过早饭,做上两个时辰的绣活,就该吃午饭,午饭过后,她又歇午晌,醒来后,再缝两个时辰的衣裳,王横就回来了,一起吃过晚饭,再做一番缠绵,就又该睡了。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当每日都是一样的过法时,云裳难免觉得光阴走得飞快,一眨眼又是一年冬月。
她已经和殿下他们分开一年半了。
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们肯定平安回宫了吧。
念及此处,云裳稍稍放宽心,没了特别惦记的事,脑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恍惚的念头:若一辈子就这般过下去,好像也未尝不可。
可每当这时,她脚上的镣铐又在提醒她,这不可能。
云裳突然感觉到惊恐,这才多久,她竟然就对仇人有了这种想法。
她还有事情要做,才不是什么惦记的事情都没了。
沈皇后还在身后看着你呢。
云裳无数次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她好怕仅此这样,也不能够支持她长久地坚持内心的坚定。
宫里惩罚人时,就是这样磨人心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成不变,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初心?
要么顺势而为,要么就求一个痛快。
云裳怕自己动摇,心想:无论如何,她都得动一下。
于是冬月的某日,趁着王横抱她上床之前,云裳抢先开口:“妾想出去走走。”
不止云裳生出过“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恍惚,王横那是时时刻刻都这样盼着。
听到云裳突然这样说,王横立刻警惕:“你又要逃?我对你不好吗,你又想逃,贼心还没死,是不是?”
他扣住云裳的肩头,声音越来越激动,语调也越来越高。
“不是的。”
云裳没想到王横的反应竟然这般激烈,毫无缓和地就拔到了最高点。
她惊了一下,忙摇头道:“三首领,你有刘御医和娘娘在手,这府中又都是你的人,难道还不相信自己能困住我吗?殿下已经逃回去,大首领也不会再帮我逃跑。当初他也央求我留下,是我没肯……让我出去走走吧,求你,再不出去,我真的要疯了。”
她垂下头,凌乱的碎发掩住大半张脸,神色晦暗不明,说话语无伦次。
长达一年的囚禁,应该是会让人几乎快要忘记外面世界的颜色吧。
呼吸带着沉重,心里也带上事,明明每日大鱼大肉大餐补,可总觉得十分压抑,要变成宫里那些疯掉的女人。
快要疯掉的女人当然要表现得忘记自己的身份,自己应该的自称。
王横蓦地沉默。
扣住云裳肩头的手缓缓抬起,转为捧住她的脸,看着她那张常年不见阳光,脆弱得好似一触即破的脸颊,王横心头一酸,一把将云裳拥进怀里,紧紧地。
贴在她耳畔,王横低声道:“你乖乖的,我会对你好。”特别好。
云裳没有回答。
王横也不需要云裳的应声,不吭声的她,看着更真。
这晚,王横没再折腾云裳,第二日天未大亮,就解开她脚上的镣铐,带她踏出房门。
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云裳脸上闪烁着惊喜、不可置信,以及……小心翼翼。
王横又是一阵心酸。
不给她适应机会,强硬地搂着她走到院内,王横道:“想走就走,我让你走。”
静默良久,云裳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王横话是那么说,他对云裳到底还是没那么放心,最初两天只是领她在这四方院内转了转,脚后跟不带离,视线都不带移的那种。
他这样,云裳实在费解,又有一点想笑。
在他心底,她到底是造了多大的罪孽啊,让他这么戒备,她又不会飞檐走壁。
王横敏感地察觉到云裳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第一反应竟然是:她定然寻到了院子里能出逃的破绽。
他立刻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环顾四周,鹰眼似的找漏洞,来回探查三圈,虽然暂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但他还是不放心。
王横打算等把云裳重新关回屋里后,就带着人把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都给翻一遍好好检查检查才行,这才把视线重回落回到云裳身上。
而这一看,却正撞见她忍着笑意。
笑什么?对谁笑?在笑他?
王横莫名其妙,又有些恼羞成怒:“笑什么?”
云裳别开视线,只笑不语。
王横恨恨地亲她一口,心弦却没那么紧绷了。
就这样,没隔两日,王横便带着云裳走出四方院,在这座他从四品官员手中夺来的府邸后花园里游逛。
这些个地方官员都是一方土皇帝,后花园修得那叫一个美:假山错落有致,亭台临水,奇花遍地,四时景致各有章法。
在王横眼中,皇帝的后花园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比之狗皇帝的后花园如何?”
云裳没立刻回答,她在想别的事情。
这两天在外漫步,她悄悄留意府中布局时,意外发现了一件事,这府中仆役行事似乎……有些散漫。
距离上场大雪已过了十二个时辰,可这路上,除了主路,其余路上还残雪遍地,荷塘里也随处可见枯叶,她方才摸了下走廊的支柱,抬手一看,糊了一层灰。
而这样的奴仆,他们又会出什么样的岔子,生出怎样的小心思呢?
云裳眼眸一闪。
听见王横的问话,她回过神,实话实说道:“比御花园好看。”
为防刺客藏匿,御花园只种不易藏人的古柏、白皮松与翠竹;花卉多是盆栽,只是按时节移入园中摆放——
都很假。
是以,当年沈皇后最爱的花不是盛世牡丹,而是那一片扎根一隅、能随寒暑枯荣的红梅。
只是她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欣赏好景。
想到这里,云裳交握的双手骤然收紧。
王横不知她心底波澜,兀自得意起来,加上云裳的神色较往日肉眼可见的鲜活不少,他看着也开心许多。
开心的事情当然要常做。
之后一连好几日,王横都会腾出一到两个时辰的空闲,陪云裳闲逛。
只是这个好景,亦不能长久。
这日,云裳和王横正在园中漫步,不远处突然传来下人的调笑声。
“哎,你们知道吗,那个被咱们将军关了一年多的妾,终于被放出来了。”
“是啊是啊。我还特意绕过去瞧瞧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美吗?”
“啧,不好说,人看着挺温柔的,不像是会耍手段的那种人,但能勾得将军开荤后一年多没纳新妾,可见也是一个有本事的。”
“哪方面的本事?”
“这还用说。”
心照不宣的挤眉弄眼,几人嬉笑不止,话音越来越响。
王横勃然大怒,松开牵着云裳的手,大步冲上前,当即就要将几人杖杀。
仆役们陡然见到正主,登时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齐齐跪地磕头求饶。
王横冷笑:“方才嚼舌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嘴下留情,饶过现在的自己?”
他声音一沉,喝令:“来人!拖出去,杖毙!”
声音之大,惹得附近的奴仆争相过来一探究竟,待见到是府里性情最暴戾的王横发难,也不敢凑近,只远远观望。
几个打手领命上前拖拽。
那些人求生本能爆发,拼命挣扎,几个壮汉竟一时拉扯不住。
王横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时,终于观察够王横的驭下手段的云裳上了前。
扶住王横的胳膊,她开口劝道:“三首领,不必如此。哪里有只因几句闲言碎语就将人杀了的,便是宫里,也没有这样的。”
王横怒气顿时冲向她:“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宫中难道就没有奴婢因为非议贵人丢了小命的?”
云裳平静道:“妾又不是贵人。”
王横怒气更甚:“你怎么不是了,你如今的吃喝用度,就是太州半境内,最贵最好的那个,连我嫂子都不及你。你不是伺候过皇后吗,好东西应该接触的不少吧,这才过了几年,就不识货了?”
为了能甄别出哪些器物是贵人用的,哪些用了掉身份,他还特意逮了几个豪强世家细细盘问,特意把最好的送到云裳跟前,结果她却还这样认为自己。
气煞他也!
“我告诉你云裳,我是贵人,你是我的人,我说你是你就是。”王横一口唾沫一口钉地道。
云裳面露几分错愕,又夹杂着惊喜,眉头微微蹙起,迟疑道:“妾先前隐约察觉,只是不曾想到……三首领竟将最好的都留给了我。”
也是,那些瓷盏的釉色,流光的珠玉就不是能够轻易得到的。
王横见她脸上神色几度变化,最后才恍然醒悟,哼了一声,偏过头,但没抽出手臂,继续呵斥打手把他们拉出去,还骂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几个娘们都拉不住!”
几个打手神情一凛,他们还以为将军要听这个女人的话算了呢,结果这个女人竟然没劝动。
果然啊,没人能劝动动了真格的将军。
“还是再等一下。”云裳又出声了。
这回那几个打手没听。
王横蹙眉,让那几个人停下来,又是一训:“耳朵聋了?没听见夫人的话?”
几个打手:“……”
他们又松开手,神情如旧的恭敬,心里却骂骂咧咧。
王横又冲云裳道:“你又有什么想法,难道是嫌我罚得轻,想更重些?”
那几个碎嘴子原本见了云裳出声,想到她柔柔弱弱的模样,以为她要心软,正要出声向她哀求,结果听到王横这样说,将要脱口的话顿时哽在喉咙,噎得慌。
“不是。”云裳道,“只是几句口头之失,就丢了性命,还是太冤枉了。”
王横懂了:“你还是要我放过她们?我不是说了,你是贵人吗?”
贵人受辱,就该受罚,天经地义。
这是无数个鞭笞过他的小吏,强征他救命粮食的官员教给他的道理。
云裳道:“可在你说我是贵人之前,妾并没有发现这点,想必,她们这些跟我不熟的人,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所以,她们是在觉得妾不是贵人前碎的嘴子,就用不了这么大的惩罚了。”
她请求道:“三首领,还是请饶过她们这一回吧。”
“被人欺负到头上,有人替你出气,还要推三阻四,你怎么这么蠢?”王横没好气地道。
“就这一次。”云裳眨眨眼睛,眼含恳求,“求你了。”
王横感觉到她是真心在求他的,有些飘飘然,可胸中怒火仍然盛行。
云裳见他松动,踮起脚,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王横眼底狠色一闪:“这话可是你说的。”
云裳点头:“是妾说的。”
今晚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反抗。
王横心中欲念骤起,想当场狠狠亲云裳一口,可大庭广众之下,他知道她最好规矩道德,还是勉力忍住了,只是心头火更甚。
那几个碎嘴子听到这里,就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连忙磕头谢恩,可那神色多少藏着点不屑。
不愧是妾,就是中看不中用,主子再重视又如何,不还是不敢欺负她们这些伺候的老人。
嘻嘻,这人可真好欺负。
她们可都一清二楚将军府里每个主人的动向,等到王横外出,她们去找她要好处,以她这个性子,她还敢不给?
云裳一看便知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又开口道:“只是不管我是不是贵人,出言诽谤,便该受罚。你们是将军府的下人,也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在外妄言,丢的是三首领的颜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便罚你们浣洗衣物一月,以儆效尤。”
眼下天寒地冻,大雪连绵下,若是洗一个月的衣服,她们的手一定会冻烂,一定会!
这人心也真狠啊。众位下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一想法。
王横顿时露了笑。
她果然够狠。
他喜欢。
尤其是她方才的那番话,也算是维护了他,等等,不能说算是,就是在维护他。
王横心潮澎湃,当晚,带着云裳疯狂到鸡鸣。
就当王横以为两人这般日子可以长久,云裳会逐渐对他生出真意,他马上就能克服恐惧,安心带她出门闲逛时,云裳给了他赏了一盆冷水。
一盆寒冬腊月的冷水。
这日,王横特地比往常早两个时辰回来。
这是他特地腾出空闲,要带云裳出门玩的。
黑风他也驯服好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牵着云裳的手,溜达到练武场,他兴致勃勃地要带云裳上马溜溜,结果黑风两个大鼻孔里喷出粗气,马蹄一刨一刨的,死活不肯载主人之外的人。
王横当时狠狠骂了黑风一顿,两年前还愿意,怎么越长大,脾气越不像话了,也不知道像了谁。
王横对着黑风露出凶狠的神色,试着把云裳往它身上放,结果黑风还是不肯就范——
真丢他脸!
王横偷偷瞥云裳一眼,生怕她会为此嘲笑他。
发现她面不改色后,王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头又难免失落,当时就问她为什么不笑。
云裳一脸迷茫:“为什么要笑?”
是啊,为什么要笑?
明明他不想让她嘲笑,可当她真的无动于衷时,他的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她最近表现得这么好。
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对他偶尔的床上过分的请求,也会发些小脾气,都这么真了,他为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
难道是最近大雪不停,他才会有些冷的吗?
·
王横当时没去深想这茬,后来空闲辰光多用来教训黑风,更没时间想了,直到半个月后的今日。
年关降至,府外街巷张灯结彩,络绎不绝。
无论穷富、贵贱,只要有条件,每个人都会在这时,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最好的衣服,走街访友。
去年是他和她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节,但当时云裳还在故意装木偶,两人之间闹得很是不愉快,今年,她这么乖,王横着实想奖励她,带她出去游逛。
为此,他今日特地早退,提前两个时辰就回了府。
兴高采烈,王横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院子走,远远看见院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丫鬟。
她探头探脑四下张望,行为鬼祟,王横眉头顿时一锁。
这人在做什么?
常年行于军营的王横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斥候。
这个仆役在探查什么?盯人吗,那盯的是谁?
先前空落落的预感似乎成了真,王横心一下子沉了,却尚存一丝侥幸,他要亲眼看看。
悄无声息地退到拐角处,王横绕到院落的无人后墙,翻身跃入院中。
他看着人高马大,落地声却近乎于无。
做贼似的靠近正房,附耳在窗边,王横近乎自虐地听着屋内人的对话。
“夫人,府里今日照旧,没有特别大的变动。看样子最近是不会行军打仗了。”又一个他不熟悉的声音。
“好,那最近可有高官贵客入府?”这是云裳的声音。
“也没有。”
“行,我知道了,日后若是有了,还要劳烦你及时告知我。”云裳温声道,“这是将军送我的小玩意儿,不值钱,拿去玩吧。”
那女声感激涕零道:“谢夫人,您可真仁厚。”
“出去吧。”云裳弯唇道。
“是。”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没有开门声,可见门是开着的,一旦王横直接进了院门,哪怕门外的丫鬟来不及报信,云裳也能立刻知道——
她可真聪明。
王横胸口一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全身,热乎乎了整个冬月的手,此刻却突然冷得好似能掉冰碴子。
王横在一众仆役面前拥护了云裳的地位,又给了她不少金银财物。
前者给了云裳能够使唤他们的势,后者给了她差使他们给她卖力的物——
他亲手递了刀给她。
不知道王横会不会想到这一点,云裳突然想到他,也是够莫名其妙的,明明他还要两个时辰才回来。
“吱呀——”
忽地一声窗响,云裳一惊,侧头看去。
一张覆着怒意的脸,堵满窗沿。
天光落在他脸上,半边浸在阴影里,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破窗扑进来,死寂又可怖,仿佛下一刻便会破窗而入,将她生生撕碎。
再一次的四目相对,不同的是,一双怒意滔天,一双镇定自若。
云裳早料到有暴露的一日,只是未曾想到这日会来得这般快。
她想打探王横与各方联络,梳理其麾下将领人脉,这样只待有需求时,就好一击必胜。
而这些在外人眼里珍贵无比的消息,于府中的下人而言,却只是只要稍微留点心,就会知道的事情。
而什么样的人最会留心呢?
——嘴碎。
云裳也是做侍奉人的活的,她知道偷懒的人都会往哪处去,所以,与其说是王横要领着云裳去赏雪景,不如说,是云裳有意诱导他去人少之处走动。
果然如她所料,散漫的仆役中,会有嘴碎的人存在。
她借了王横的势,救了嘴碎的人一命,让她们去洗衣服,然后趁她们每日来拿换下来的衣服时,拿提前结束浣衣的情,和能实在到手金银的利,跟她们闲谈,不费吹风之力,就拿到了外面不知道多少人垂涎欲滴的情报。
所有环节,以及结局,她都算到了,是以此刻,她平静地迎上了王横几乎喷火的目光。
王横已经没有耐心绕到正门,再走进屋里跟云裳对峙,直接双手撑住窗棂,纵身翻进屋内。
高大身躯挤过窗洞,木框被压得微微作响,看着既局促,又很是狼狈,像是病急乱投医的病人家属,也像是赌上一切、不肯回头的困兽。
云裳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王横。
她见过他凶神恶煞,见过他开怀大笑,见过他温存小意,唯独不曾见过他这般仓皇失措。
或许,当初他发现她逃走时,便是这个样子。
可她毕竟没见过。
云裳想了很多,可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逝,最后压进心底,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改变,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王横走进,自己脖颈被他掐在掌心,被他恶狠狠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横还是没有了耐心,心里打算的是对峙,一开口却是想要云裳认罪。
脖颈被攥得有些紧,云裳喉咙又痛又痒,勉力挤出成句的话:“三首领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她声音微微发颤,这一丝颤抖,扯得王横心口一阵酸苦绞痛。
他红了眼:“看到我从窗户里翻进来也不懂吗?”
云裳道:“不懂。”
王横再问一次,声音更哑:“真的不懂?”
似是怕是再听到云裳的谎话,他边说边把攥着云裳脖颈的手收得越紧,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再说慌,我就掐死你。”
别以为他不敢。
他没有不敢的。
一股窒息痛感自脖颈涌进肺腑,云裳脑袋嗡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求生本能驱使她抬手去掰他的手臂,可才动作两息,激烈的反抗就归于平静。
云裳闭上眼,遮住通红的眼睛,坦然接受自己预想好的结局。
这是她求了两年的机会,不该不珍惜。
见她这副模样,王横只觉得胸口被一把钝刀贯穿——
这是他亲手递给云裳的那把刀。
每一次的呼吸,他都仿佛能闻见自胸口流出的血的腥味。
毫无预兆,他猛地松开手,看着云裳如某一片的鹅毛大雪般滑落在地,似是幸好地面已经铺了一层雪,不然好像再晚一刻,她就要化了。
“嗬嗬——”
云裳大口喘气,呼吸沉重又急促,脑袋晕乎乎的,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恍惚间,她似是看见了沈皇后与沈嬷嬷。
眼眶一热,云裳想,若当真能与她们相见,她必定会朝她们跪下,并骄傲地高声道:“奴婢不曾辜负您的恩情!”
“嗬嗬……”
生理性的眼泪砸落在地,云裳心想:她还是违背了自己最初的许诺——
说好不再哭的。
“到底是为什么?”
王横直愣愣地蹲下。
此刻的他,呆似张嬷嬷那时为逗曾经还是小皇子的萧景珩欢心的皮影傀儡,只是傀儡为张嬷嬷所牵动,王横此刻只为云裳。
“我对你难道不好吗?不够好吗?”王横声音又轻又虚,像风中蒲公英,一吹即散,“为什么依旧还是背叛?”
他真的想不通,匪夷所思到光天化日走在路上,有人竟然敢半路跳出来,对他说打劫。
——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的……”他声调陡然拔高,扣住云裳的肩头,目眦欲裂,厉声诘问,“你怎么敢的?!”
他不断晃动她,力道猛烈。
云裳本就头脑昏沉,被晃得止不住干呕。
王横怒吼:“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