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淮安身为宫婢应该做的,沈嬷嬷自然也不会横加干涉,只是顶多心疼淮安太过操劳。
可随着小皇子越长大,对淮安越发依赖,自己与淮安的感情也日笃,沈嬷嬷便逐渐忧心起来,等小皇子再长大些,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还会依旧对淮安保持这般如母的依赖吗?
到那时,小皇子会有自己的后院,有身份尊贵的正妻侧妃,那些出身高贵的贵女怎会容忍小皇子这般依赖一个出身卑微、年纪相仿的女子?
而淮安,一个无家世无依仗、只靠着小皇子旧情的人,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又或者,时日一久,小皇子心思变了,对淮安的依赖渐渐变质,想要让她真正侍奉左右,那淮安又该身处何地?
身份卑微,代表初时只能无名无分,而又有养大小皇子情分的不尴不尬——
上不得台面,下不得人心。
沈嬷嬷怕淮安到最后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成为深宫冷院里无数孤魂中的一缕。
沈嬷嬷也并非没想过事情或许不会这般糟糕,可她一生都在贵人后院与深宫大殿里沉浮,见过太多如淮安这般天真善良,最终却落得凄惨下场的女子。
大启建朝百年,以侍寝宫女之身获得名分的,不过只有一位柳贤妃而已。
可淮安的容貌又不及柳贤妃。
一个本该能以“养母”身份平安活到出宫年岁,寻个寻常人家安稳终老,偏偏要因小皇子的依赖,卷入最捧高踩底的贵人后院中,以淮安善良本性,沈嬷嬷怕她活不过三十。
所以,沈嬷嬷与其说是想让淮安远离小皇子,不如说,是想让小皇子别耽误了淮安的一生。
可惜现在无法,小皇子离不开淮安,时局也容不得他们分开。
沈嬷嬷当时便想着,等日后回了宫,便由自己亲自看顾着,好歹小皇子虽总爱故意气她,对自己终究还有几分敬重。
她的话,他不会全部不听。
淮安是个好姑娘,沈皇后临终前都在悉心教导她,沈嬷嬷即便曾有私心,也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断不能辜负了沈皇后的一番心意。
于是,在淮安外出砍柴的最后两日,沈嬷嬷与她核对完路线图后,没有让她立刻去寻小皇子,而是问道:“我记得你说你要完成你姥姥姥爷的临终心愿?”
淮安一怔,这还是沈嬷嬷初次与她谈心。
点头,淮安笑道:“嬷嬷记性好。”
沈嬷嬷不置可否:“你也要记得才是。”
淮安应声:“我绝不会忘记。”
保证过后,淮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沈嬷嬷想表达的重点,直到沈嬷嬷又问:“云裳同你说过,宫女年满二十五便可出宫的事吗?”
淮安道:“张嬷嬷离去那日提过一嘴。”
沈嬷嬷点头:“知道就好,如今眼看就要逃亡,你且安心随侍殿下,等你到了二十五岁,我亲自替你寻一户清白稳妥的人家,许你安稳余生。”
淮安眼睛一亮,有沈嬷嬷看着,那户人家必然是很好的:“谢嬷嬷成全!”
她眼神清澈又坦荡,显然还未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沈嬷嬷心中无奈,索性直白开口:“殿下是你的主子,你可记得?”
淮安点头。
沈嬷嬷着重强调:“殿下【只能】是你的主子,旁的心思半分也不能有。即便心底把他当作弟弟,也只能藏在心里,万万不可表露出来,你明白吗?”
淮安听出沈嬷嬷重音强调的两个字眼,可她的重点放在了“当作弟弟”。
沈嬷嬷经常跟她暗示不要把小皇子当作弟弟,淮安想到前几日小皇子故意在沈嬷嬷面前对她的亲近,眼神一虚。
云裳跟她讲过不遵守规矩的人会死,淮安不想死,可小皇子这般可爱,她能心硬,可忍不住不心软。
“唉……”沈嬷嬷这是真叹气了,“算了,有我看着,还有云裳,你只要记得殿下是你主子,你是宫女,身份不可变,否则易死,一定要记得,知道吗?”
淮安立刻应道:“淮安谨记嬷嬷教诲!”
沈嬷嬷仍不放心。
淮安又道:“嬷嬷放心,淮安不傻。”
那时的沈嬷嬷的眼神淮安看不懂,正如此刻她也看不懂沈嬷嬷的选择。
看着眼前冰冷僵硬的沈嬷嬷,淮安鼻子酸痛难忍,“嬷嬷食言了……”
裳姐姐是裳姐姐,嬷嬷是嬷嬷,不一样的啊。
……
淮安三人纵然悲痛欲绝,却也不能在原地久留。
他们也不能辜负沈嬷嬷为让他们早日出山,甘愿舍弃性命的一片苦心。
如同当初安葬王大山一般,几人为沈嬷嬷挖一人身高的深坑。
地方就直接选在了沈嬷嬷自缢的这棵古树下。
淮安三人唯愿树荫庇佑,沈嬷嬷魂归此处,然后静待来日重逢。
可不同的是,这次是飞腿王在一旁戒备,淮安三人给沈嬷嬷掘土筑坟。
从晨曦到日上中天,几人才把沈嬷嬷安葬妥当。
最后一捧黄土,由小皇子亲手撒上。
而后退后三步屈膝跪下,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并保持这个姿势道:“其实我不讨厌嬷嬷的。我知道嬷嬷是为我好,只不过我不喜欢嬷嬷对我好的方式……”
小皇子哽咽:“然后现在这个方式,就是我最最最最最不喜欢的……”
他好讨厌这个啊。
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小皇子直起腰,一字一句郑重许诺道:“我会回来接您的,您最爱我娘,等我厉害,真的尊贵了,一定接您和我娘回家,我为您二位合葬。”
听到这话,云裳原本还能哭出声的喉咙,顿时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只能鼻子发哼,眼泪决堤。
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