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直到恭桶提出去,淮安也未曾打理自身,朱会飘虽好奇,却识趣没有多问,只继续说着吃饭前未尽的话题——
今夜何人留守,何人出去探查虚实。
淮安与朱会飘几番交谈,得知被选出的九人回回都是由府中管家来挑人后,便再无后顾之忧,态度坚决地要出去。
朱会飘当然不同意,可他说不过淮安,情急之下道:“你是什么变的,怎么这么牙尖嘴利?”
淮安语气淡淡:“辩不过,就开始扯鬼神之说吗?”
朱会飘哼一声,端起架子道:“你区区一介随行小兵,战前竟敢违逆统帅安排,你可知在军营之中,我单凭军法便能处置了你?”
淮安道:“如果你要讲军营里的规矩,那便以本领论高下——我们来打一架吧,谁赢了,听谁的。”
朱会飘立刻摆手:“那不行,我一个统帅可不能以强欺弱。”
淮安压根无暇与他周旋,还在贼窝,谁有时间听他废话。
不再多言,淮安骤然抬手,以手作利爪径直抓向朱会飘的脖颈。
朱会飘没有丝毫防备,猝不及防下让淮安一击得手。
瞪大眼睛,朱会飘满眼不可置信:“你偷袭!你居然偷袭!”
他一脸被信任之人辜负的受伤模样。
淮安神色不变:“战场拼杀,练武对敌,向来兵不厌诈。”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朱会飘。
他自认身手不俗,又对淮安多加忍让,哪里受得住这般委屈,当即抬手便要出手教训淮安一番。
可手臂刚伸至半空,就被淮安牢牢攥住。
那股力道沉劲十足,攥得朱会飘骨头发酸,险些以为自己手臂都要被捏断。
淮安拿捏好分寸,略施惩戒便松了手。
朱会飘连忙捂住发麻酸痛的胳膊,看向淮安的目光,惊疑不定。
一旁的小皇子看得开心极了,拍手道:“哥哥果然最厉害!”
淮安摸了摸小皇子的头发,对朱会飘道:“现在可以听我的了吗?”
朱会飘还是没有全然服气,他不信淮安这么清瘦的小身板能打得过自己,只当她是暗中耍了旁门左道的法子。
于是,梗着脖子,朱会飘开口道:“再来一次。”
淮安看他:“你若不服,就是要没完没了缠斗下去吗?正事还做不做?”
“最后一次。”朱会飘保证,“这次若你还能赢,我认你当统帅。”
淮安不需要他当自己的小兵,可小兵能在统帅出事前,全心照顾统帅的亲戚,就很乐意朱会飘的认同了。
“来。”
既是最后一次比试,两人便摒弃所有花哨比武,只进行最朴实直白的——
掰手腕。
小皇子兴致勃勃地把双手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数着口令:“一、二、三——开始!”
话落,他左右看看,先看淮安,她云淡风轻,再看朱会飘,额角青筋。
小皇子脸上忍不住漾起笑,半晌,察觉不太礼貌,又连忙捂住嘴偷笑。
朱会飘:“……”
他都看到了。
胜负毫无悬念,淮安赢得毫不费力。
淮安暗忖,瞧朱会飘的架势,平日定然也是习过武艺之人。
她并不清楚自己一身本事在世间处于何等水准,今日一番交手,赢得这般轻而易举,心中不仅没觉得自己很厉害,反倒肯定了自己先前猜的朱会飘是个纨绔的想法,毕竟前不久她刚败给王横,输了裳姐姐。
想起云裳,淮安觉得自己更差劲了。
朱会飘自己则……嗯,他有点怀疑人生。
怔怔垂头盯着右手,某一刻,他忽然双膝跪地,高拱手,低声喊:“义父,请受徒弟一拜!”
淮安沉默:“……倒不必这般能屈,让我出去探查,你留下照顾好我弟弟即可。”
她连忙扶起朱会飘,小皇子从旁盯着朱会飘,眼神幽幽:“禁止乱攀关系。”
朱会飘才不管,一脸热忱地对淮安道:“等咱们平安逃出此地,我必定备好束脩厚礼,拜你为师,我是诚心的,还请你一定要传授我这个绝世武艺啊!”
淮安一时无言:“……我只是天生力大。”
朱会飘道:“技巧总是后天学的,反正就先这么说好了,等出去了,我拜你为师。”
小皇子一脸不高兴。
淮安直言:“我没同意,你这样自问自答,实是无礼。要习武,先修德。”
朱会飘立刻捂嘴:“我错了,先不这样喊了。”
不这样喊就好,至于出去了……淮安道:“我凡事皆从我弟弟心意,他想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若应允,我就同意。”
小皇子的眼睛亮了。
朱会飘的也亮了,三岁小娃一个,等逃出去了,他直接买下一个糖葫芦桩子,再包揽城中精致点心坊,还怕哄不好一个小孩子?
看向小皇子,朱会飘笑得自信飞扬:“弟弟你且放心,看飘哥的,飘哥一定会保护好你。”
小皇子瞪眼,暗自打定主意,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让淮安收他为徒。
淮安是唯一的,那淮安所有的东西都该唯一,都该是他的!
·
日如流水,众人很快吃过晚饭,便至戌时。
此时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依照先前商议好的计划,朱会飘与小皇子静静缩在屋中角落,故作呆滞麻木,淮安则坐在人群最前,一脸安分守己。
戌时刚到,一个面容刻薄的老管家手执烛火缓步进屋,身后紧随两个小厮打扮的壮汉。
朱会飘认识管家,他就是三日前自己被卖进来时,负责登记造册的人。
前夜侥幸活着回来的五个人一见到管家,就自觉地从人堆里站出来,按个子排在他身后。
这下还差四人就能凑足数。
朝前伸了伸蜡烛,管家眯着眼睛扫视一圈。
他老眼昏花,视线难及远处,只随手点了近处四人:“你,你,还有你,连同她,这四人随我一同前去。”
四个人中恰好淮安在内,小皇子与朱会飘则成功躲过,安然留在屋内。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地押着九人走出屋子。
小皇子目送淮安离去,见她不曾回头看一眼自己,只是一直向前,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慌。
他知道淮安从没骗过他,她答应会回来就一定能回来,可他看不到她,心底总是会怕她出事。
朱会飘拍了拍小皇子肩头:“你家哥哥那般厉害,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皇子道:“就是怕。”
朱会飘道:“那飘哥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别怕。”
小皇子:“……”
他更心烦气燥了,再懒得理会朱会飘。
夜色彻底笼罩樊府,唯一的烛火亮光也已远去,小皇子当即起身走到屋门旁,透过门缝,小心翼翼探查屋外动静。
朱会飘紧随其后:“我不是说过了吗?窗户早被封死,门外还有两名壮汉守着,我都查好了。现在还不知道的就是樊府的人手布防,这个得等淮安回来,干嘛还多次一举,在这儿等着?”
小皇子知道,可就是想做点什么,重复没用的工作也好,做无谓的观察也罢,总归不能让淮安忙着,他却坐以待毙。
朱会飘几番劝说无果,索性也一起凑到门边探查,毕竟他还想拜淮安为师,可不得好好表现一下。
且说淮安随众人来到门外,一眼便看清院外局势,顿时发觉朱会飘先前打探的消息半数有误。
门外是只有两人守着,可对面厢房也有两个,而且……
淮安将这四人的样貌身形,与白日送饭的小厮暗自比对,发现全然不同,心中迅速推算,樊府里的打手至少足足有八人之多——
比原先预计的还要棘手。
心里盘算,淮安面上依旧维持怯懦,乖乖任由壮汉捆住双手,跟着队伍前行。
她已快十岁,除却早前困苦的两年,皆是衣食无忧,身形在一众孩童之中最为高挑,故而走在队伍最末。
两名壮汉一前一后看管队伍,淮安不便大肆四处张望,只能借着月光,默默熟记沿途路线,以及路边一切可利用的物件。
比如,在第一个转角处立有一个大水缸,在第二个转角处建有一座假山——
皆能杀人或藏人。
一炷香后,队伍便停了,眼前是仅有两根蜡烛照明的堂屋。
很昏暗,淮安看不清楚里面藏有多少人。
管家熟门熟路领着众人走入堂中,先为那五个旧人解开束缚,随即又命人将他们手腕、脚腕与脖颈绑在堂中右侧竖放的木板之上,摆成“大”字模样。
之后,管家才带着淮安等四名新孩童转入隔壁偏房,对着堂中正中央悬挂的与厢房之中一模一样的画像开始一番洗脑游说。
管家道:“诸位皆是身世飘零、命途坎坷的苦命之人,终日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尽世间冷暖苦楚。如今机缘巧合踏入此地,便是得了天大福缘。只需诚心归顺信奉画神大人,一心虔诚侍奉,往后便能日日饱腹穿衣,远离饥寒困顿。潜心追随日久,更能褪去凡胎俗世枷锁,脱离生老病死的凡尘苦楚,修得长生安稳,从此一世无忧,超脱世俗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