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术,对于上午受了一个男孩的死亡冲击,拜了画像又有好饭吃的另外三人而言,格外有诱惑,他们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管家见状,勾起嘴角,拍了拍手。
应声而来的是一个小厮。
他提来一个大木桶,桶中是满满当当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咕咚——”
三个孩童的喉咙都滚了滚,淮安也滚了,这是身体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最本能的反应,可她还记得数数,第九个打手。
管家一挥手:“随便吃,都是你们的。”
他给小厮使眼色,让他给他们分食。
手还在被绑,一人只能分一个,可这一个,也足以让香气窜入他们心底,口水盈了满腔。
他们还没有开始做事,淮安相信馒头是无毒的,正巧自己也饿了,身体亟需馒头来蓄势,她毫不客气地啃食。
有淮安带头,另外三人也相继啃食。
管家满意地看了看淮安,欣慰道:“都是好样的。”
可就在这时,隔壁屋内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声悲戚刺耳,直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淮安不怕,可对这个惨叫,心有余悸。
另外三人吓得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他们想叫,可想到白日里那个男孩的下场,纵使惊惧得身体颤抖,也死死咬住嘴唇,不吭一声。
他们止不住地想,那边在做什么?他们等会儿也会经历这般痛楚吗?
“此乃画神大人正在为他们引渡神力,赐予超脱凡尘的无上修为。神力入体之时,必然要历经钻心刺骨的剧痛,熬过此番磨难,便能换来永世长生不老,这般苦楚,皆是通往长生大道必经的修行。诸位且随我观瞻已长生之人!”
摇曳的烛火映得管家面容愈发鬼魅。
几人止不住地害怕,可不敢不从。
管家将众人领至一副巨大画架跟前,只一眼,淮安便脸色骤变,心底寒意止不住地翻涌。
只见画卷之上,绘尽世间众生百态,画中人或哭或笑或悲或喜,面色不一,情态各异,可都活灵活现,跃然纸上,恍若画上之人亲生经历过这态一般。
他们该有多痛苦,才能让执笔作画之人把这般极致的神态描摹得这般传神逼真?
淮安不敢想,可管家不会放过他们,他今晚就要击溃众人心中防线,随即又带四人重回正堂。
那里已然灯火通明,细细数来,点了不下五十支蜡烛,让室内盈满很香的味道,可淮安却觉得很臭,臭到想吐。
她在抬眸望中央,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神情癫狂地站在画架之后,执着画笔,示意小厮,朝绑在第一个木板上的男孩身上扎针。
那针淮安认得,是云裳平日纳鞋所用,很粗,扎在手上很痛,真的很痛。
可小厮毫不手软,每刺一下,男孩的痛苦便多一分。
——第十个。
男孩很快成了血窟窿。
其实男孩淮安也认得。
他白日里不停地练习各类痛苦的表情,可如今显然那些练习的痛苦,不能让堂中的主人满意,所以……
淮安闭上眼睛,绷紧手背,开始挣绳。
管家从旁开口:“此人所受之苦,皆是平日里用心练习不够,未能悟透极致痛楚神情,老爷才会严加惩戒,反复打磨。”
他看向面色苍白的四人,语重心长道:“你们可要牢记,咱家老爷心肠最为和善仁厚。只要你们尽心配合,摆出令老爷满意动容的神情模样,老爷不仅会厚待于你们,更会将你们的身姿神态绘入传世名画之中,让你们的模样流芳千古,被世人永世铭记。你们本就是命苦无依之人,能得这般青史留名的机缘,往后余生,便再也不算苦楚了。”
淮安打了个寒颤,不是装的,是真的胆寒。
他们不是人,不把命当命,明明他们本就能活得很好。
管家见四人已然被震慑住心神,心中甚是满意,正暗自点头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原在府大门处的守门小厮跌跌撞撞狂奔而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快步走出大堂,将慌张失措的小厮拉到僻静之处,管家满脸不悦:“老爷潜心作画最忌旁人惊扰,府中规矩你难道尽数忘了?”
小厮当然知道:“可、可是……”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管家低声怒斥,“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小厮慌着的心稍稍平稳,抖着声道:“小人不敢!可是守备将军,她、她率兵将樊府围住了!”
管家先是一愣,很快又恢复平静:“原是骆将军又前来登门拜访了,让其他人好茶好点心招待一番,拖延半个时辰,再说老爷已然安歇入睡,让她改日再来便是,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妥?”
小厮嘴里发苦:“管家爷爷,这次不一样,不一样啊。往日她皆是孤身前来,求老爷放粮草,可她这次领了好多好多骑兵,将整个樊府都围住了!围住了啊!”
管家真惊了:“她一个四品将军私自派兵围府,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小厮茫然摇头:“不知道啊。”
管家赏了小厮一个栗子,原地踱步几趟,又瞪小厮一眼,唤了门口守着的另一名小厮,命他去大门处打探实情,自己则带这名小厮入内,凑到作画的樊文翰耳边,低声将府外突发变故尽数禀报。
樊文翰平生最讨厌作画时被人打扰,否则以他年近半百的岁数,何时才能创作出真正流传百世的画作?
他平生无嗜好,只愿流芳百世而已。
听闻府外变故,樊文翰神色依旧从容,心中丝毫不慌。
他常年向朝堂权贵输送金银钱财,早已打通层层关系,根基稳固。
那骆奇水出身草莽,行事也鲁莽,驻守此地半月有余,非但不肯收下自己奉上的银两顺水推舟,还屡次三番上门索要已到口袋的粮草,自己未曾去知州府参她行事出格,已是格外忍让,对方竟敢主动寻衅滋事,调兵围困朝廷命官府邸?
呵,她还真是找死找一个准,不愧是土匪出生。
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画笔,樊文翰缓缓起身:“骆将军亲自登门,身为东道主,自然要亲自出门迎接一番。”
随即转头对管家吩咐道:“你即刻持我令牌,前往知州府,请程知州亲自前来樊府调停此事。”
管家躬身领命,随即又询问起淮安一众孩童该如何安置。
樊文翰道:“今夜作画兴致被扰,暂且搁置此事,明日再继续行事,依旧让这批孩童前来伺候。”
“是。”
诸事安排妥当,樊文翰整理衣衫,朝府门方向走去。
管家紧随其后。
堂内仅留下原先押送九个孩童的两名小厮,他们着手为先前受刑的四名孩童解开束缚。
一刻钟后,九名孩童在两名小厮夹击押送下,原路返回。
行走途中,淮安抬眸远眺,只见樊府外墙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外围兵马调动的动静,身后的小厮气息也有些不稳,听着很是躁动,心不在焉。
天时、人和都有,再看再有十息就到假山附近——
地利已至。
淮安开始蓄力,自明白不会被解开双手绳索起,她便一直在暗中发力挣动。
此刻心神汇聚,食指粗的麻绳早已不堪受力,淮安刚使劲一挣,绳索便已断开。
回头,她瞄准小厮身位,一脚踢爆那处。
小厮来不及反应,就承受了不能忍之痛,痛得不能呼吸,眼珠暴起,人都变僵,膝盖一弯,正要跪地,脖子就被扼住,然后“咯嘣——”
他重重倒在地上。
走在最前头的小厮这才察觉身后异样,慌忙转头查看,还未看清究竟发生何事,便重蹈覆辙,落得一模一样的下场。
“扑通——”
这个小厮也没了呼吸。
静,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同行八名孩童皆是身世坎坷,平日里早已见惯世间疾苦,也见过市井之中的死人场面,可这般干脆利落、狠厉果决的杀人手段,却是生平首次目睹。
他们幻视一痛,看着淮安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浓浓畏惧。
面色冷冽,淮安警告他们:“不准吭声,不准叫,否则下场与这二人一般。”
淮安本不想模仿小眼婆婆那样说话,可是小眼婆婆的话,这八个人至少听过两遍,都知道违背命令,会有什么下场。
她不会真对这些无辜之人这么做,可逃亡之际,只能狐假虎威,才不会生乱。
果不其然,听闻这番话语,八名孩童瞬间安分下来,连一丝细碎动静都不敢发出。
淮安逐一为众人松绑,让面色稍好的孩童,帮她一起将两个死人抬到假山里,又叮嘱面色稍好的孩童照顾脸色惨白的同伴,随即命令所有人躲进假山,不许闹出动静。
“安心在此。”淮安道,“切莫擅自出去,也切莫出声暴露踪迹,我会回来接你们的。”
如今她在暗,小院里的守卫在明,她耍阴招,能节省很多力气,有信心逐一击破。
八名孩童静静望着淮安逐渐远去的背影,她行事果断凌厉,言语语气与小眼婆婆如出一辙,众人心中笃定,她所言绝非虚言,定会如约归来。
那她要做什么呢?
她杀了小眼婆婆那边的人,她会出事的吧?
那她是要逃跑吧?她这样说是要带他们一起?
被针扎那么痛苦,他们才不要变成血窟窿,那他们出去后要做什么呢?
爹娘肯定找不到了,那他们要怎么活,要跟从她吗?她能让他们活吗?
可是不跟的话,他们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八人如是想。
他们每一个人都很迷茫,迷茫地盯着已经不见淮安踪影的方向,期盼她能如约回来,如果她能回来,他们想自己肯定会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