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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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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文翰还未走到前院,甲兵就已冲进,见到樊文翰二话不说地拿绳就捆。

管家与小厮连忙挡在他身前去拦。

可手无寸铁的人于装备齐全的人而言,不过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樊府一行人很快就被反剪双手绑个结实。

甲兵迅速分队,十人押着樊文翰一行人往前院而去,余下十人脚步不停,径直往后院去。

看着甲兵离去的方向,樊文翰又惊又怒:“不准去!私闯朝廷命官府邸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都不准去!”

可甲兵没一个听他的,脚步都不带顿一下。

被押到前院,见到正中挺立的女子,樊文翰胸中的怒气已然达到极点,多年涵养崩碎大半,开口便是质问:“骆将军这是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你现在所行之事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院中女子身形笔挺,听见斥问,未有太大反应,而是扫过樊府的雕梁画栋、朱红廊柱,才缓缓开口:“高楼起,高楼塌。”

樊文翰听懂这句,这是在咒他,脸色顿时涨得通红:“骆将军原来还会咬文嚼字,看来能听懂人话,也能看懂律法!你自己记恨我为了全城百姓不肯多放粮给你,自己来找我便是,何必拉着旁人一起下水?”

“樊参军原来也知不想活了,也不能拉旁人一起下水。”骆奇水终于看向他,“既如此,你想死,一头撞死便是,为何要拉数百孩童下水?”

樊文翰了然,原来是知道他买卖孩童一事了,可那又如何?

他不过是在规则之下,行使应有的权力而已。

程知州要三年之内积攒出能回临安的政绩,那知州府必然不能路有流浪儿,影响市井面貌,让视察的巡抚大人面上不好看,那他作为解决这些问题的人,让各个大人面上都有光、都有政绩、都能升官的人,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必然是好人。

那上面的人会不会在事情披露后保他?

显而易见,他们也不想任职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

是以,樊文翰不怕骆奇水发现后院里的孩童,只因程知州保不住他的话,不仅自己仕途不稳,他手底下也不会敢有听他话的人。

“什么数百孩童?”樊文翰道,“骆将军的话,我听不懂,我后院是有二三十名孩童,可我不过想教他们画技,让这些人能有一技之长来活命而已,骆将军连这都看不惯吗?”

他一脸委屈,可语气满是自信。

“这样啊。”骆奇水并未生气,反倒问,“那如果是看不惯上官,便私绑她独子,又该当何罪,樊参军可知?”

樊文翰骤然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骆奇水弯唇:“看来是知道了。”

“不可能!”

樊文翰本能厉声反驳。

他早已命管家摸清知州府内大官的子弟样貌,绝不可能绑到骆奇水的儿子。

骆奇水何尝想让自己儿子以身侍虎,可谁让她的儿子就是这么糟心呢。

八日前,守备将军府书房。

朱会飘,不,其实应该叫骆飞飙。

只因他行事莽撞蠢钝,常常蠢得让骆奇水觉得自己生了头不成器的小猪,便戏谑给他冠了别姓 “朱”。

可骆飞飙觉得 “朱” 字太过难听,又记着坊间那句 “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既然娘亲总说他靠不住,干脆给自己取了诨号朱会飘。

只是尽管取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诨号,其实骆飞飙心底还是挺想让他娘能靠得住自己的,虽然自他爹没了后,他和小叔尽气她了。

不过……

骆飞飙趴在堆满书卷的书案旁,盯着晦涩的宛若天书的文字,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困意翻涌,没片刻便脑袋一点一点,咕噜咕噜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被他娘与小叔的交谈声吵醒的。

骆飞飙蜷缩在书房角落的矮榻上,此处被书架阴影遮挡,正前又有一处屏风,若非骆奇水刻意走近细看,绝难发现里头藏着个人。

好奇心驱使下,骆飞飙被吵醒后,并未吭声,而是维持原状,竖着耳朵听不远处两人的对话。

“樊家当真可恨!霸占良田、鱼肉百姓,知法犯法、逃税避赋,更可恨的是,如今大敌当前、守城在即,他们手握粮仓,竟死咬着不肯开仓放粮!知州更是个软骨头,任由樊家把控粮仓、调动地方官吏,连声屁都不敢放,真是窝囊至极!”

这是他娘的声音,听着她人很是生气。

骆奇水的确愤怒极了。

要粮粮不足,要人手人手稀缺,只能打着接收难民的旗号,趁道收些民夫当伙夫,必要时刻,还要征召上战场抵挡敌军。

骆奇水久历战事,见惯生死。为保全满城多数百姓,她能狠心舍弃少数人的性命,可这不代表她让这些牺牲白白枉送。

她定会给他们抚恤补偿。

可就连这点底线,樊家都不肯成全。

骆飞飙的小叔名为颜正青,他道:“将军不是早知,我们只带了两百精兵,朝廷就肯赏我们四品官做,本就是因这地方烂摊子积弊已久,难以收拾?”

骆奇水知道归知道,可真身在其中,方知这地方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她一心想匡扶朝廷、护住一方百姓,可朝堂从上到下处处都在拖后腿,她处处掣肘,只觉一腔忠勇撞在朽木之上,纵使打定主意血战不退,可也抵不过内里的腐朽溃烂。

瞧她失望至极,颜正青眼神一暗:“战事尚未起,将军,我们还可离去。”

瞪他一眼,骆奇水没好气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精神稍振,说起正事:“你在城门口登记盘查多日,可摸查到敌方探子?”

骆奇水并非不知,大量接纳难民极易混入敌军暗探。可这点风险,对比兵力粮草匮乏的绝境,实在不值一提。况且探子一旦入城,能揪出的便严刑拷问敌方兵力布局,揪不出的……

反正全城只许进不许出,更不许难民靠近军备粮仓,也传不出什么关键军情给敌军。

她变得这样快,颜正青早已习惯,哂笑一下,答道:“尽数抓获了,据探子口供,王家军还要休整半年才会发兵。”

半年。

骆奇水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精神更加振奋,还有半年时间,足够逼迫樊家开仓放粮。

“该如何行事?” 骆奇水抬眸看向颜正青,语气恳切,“你跟正丹一样博闻强识,你觉我将知州与樊家勾结贪腐的罪证,上报巡抚一事,是否可行?”

正丹是骆奇水死去的丈夫的名。

颜正青嘴角翘得更高了,他死了。

摇头,颜正青收起笑容道:“将军,此事我早已与你仔细谈过——不行。”

向上参奏,理由是什么呢?

贪墨粮草?还是侵占良田?

可放眼整个朝堂,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地方官吏,无人不贪。

贪官当道,又怎会自掘坟墓,肃清朝政?

攥紧拳头,骆奇水道:“那我直接递奏折给皇上!让他瞧瞧这个知州府!呵,为君守国,士兵连粮都没有,史书写得,当今可敢看?他可是最在乎脸面的,不然妻儿都被掳至九峰寨,他怎么还刻意放出五皇子在为先皇后守灵的消息,宣他纯孝至极,不肯回宫呢。”

后半句话,她说得嘲讽极了。

张真是个聪明人,早在起兵前,便派人走访太州大小山寨,邀约众首领联手反启。

为证明自己实力强劲,他还向各山寨透露自己手握皇上嫡子。

骆奇水那时便知四年前,九峰寨的人掳走身怀六甲的皇后,传信告知朝廷,可狗皇帝竟然装聋作哑、不敢声张!

张真的人大喊:“由此可见其无能,那我们强强联手,必能颠覆天下!”

一番措辞,听得各方心情澎拜,连忙递上投名状。

骆奇水没加入,哪怕已经真切认识到朝廷的懦弱无能。

盖因百姓已然流离失所、受尽苦难,朝廷纵然不堪,也统治百年,腹地百姓尚且苟活,何况如今不止内忧,更有外患。

年年蛮夷侵扰边境,岁贡不止。

她读书不多,可也是若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所以她极其不愿天下大乱,只想拨乱反正,让朝廷重回正轨。

“正青,你怎么看?”

待九峰寨的人离去,骆奇水问颜正青道。

颜正青道:“嫂嫂是山寨首领,在你带领下,寨中极少有人饿死冻毙,寨中人皆唯嫂嫂马首是瞻,正青亦是。”

骆奇水满眼不信,他要是肯听他的,就不会这么纵着骆飞飙胡玩了:“别开玩笑,我认真的,你读书多,我听你的。”

颜正青弯唇:“嫂嫂若真肯听我一言,当年也不会当着我的面掳走我兄长,我百般阻拦都拦不住。”

骆奇水闻言大笑:“还不是你兄长生得肤白貌美、温雅俊朗,本首领一眼便动了心。”

颜正青弯起唇角,眼神炯炯:“那我呢?”

骆奇水一愣:“什么你?”

紧了紧五指,颜正青谈笑追问:“那我呢?我生得如何?为何当年只掳走兄长,不将我一并掳去?”

阳光下,微风里,他衣袖翩翩,发丝波动,一双亮眼里满是自己。

骆奇水下意识眼神一躲,同时也在脑海里回想当年初遇颜正青的场景,可一想,脑子里满是颜正丹,真不记得当时颜正青的模样。

可她不能这么说,太伤人心了,便随口道:“你那时年纪尚小,我又没有特殊癖好,掳你做什么?况且一家掳一人便够了,总得给你爹娘留个养老送终的依靠。”

眸光微深,颜正青道:“这样啊,那为何我兄长离世后,你又将我掳上山寨?”

骆奇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道:“还不是飞飙年纪太小,我一人照料不及,寨中众人皆有子嗣,不好麻烦旁人照顾,恰巧你爹娘均已去世,我们三人,正好凑成一家。”

颜正青弯唇:“嫂嫂待我,当真是格外‘优待’。”

骆奇水骄傲:“我可是山匪。”

颜正青失笑。

两人再笑谈几句往事,话题又落回正轨,继续谈论是否要归附朝廷。

颜正青正色道:“嫂嫂若真心想听我的想法,我与你心意相同,不妨一试归附朝廷。”

骆奇水瞬间神采飞扬:“当真?”

“当真。”

颜正青深知,以骆奇水刚烈执拗的性子,若不让她亲自试过朝堂冷暖,她永远不会认清现实,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皆是如此。

于是骆奇水便率了她攒了十年才攒了两百的精兵下了山。

下山未过多久,骆奇水就平定了知州府周边匪患,程知州感念其功,为她向朝廷请功。

颜正青原以为,朝廷必不可能给骆奇水一官半职,毕竟他熟读史书,知晓越是王朝末年,女子越受约束,可是没有,朝廷竟真的下了任命,封她为四品守备将军。

“正青,你瞧,这四品将军的官服。” 骆奇水挺直脊背,在颜正青与骆飞飙面前,转了一圈,“英气不英气?”

骆飞飙双眼放光:“娘好威风。”

“正青?”

骆奇水没第一时间等到颜正青的回答,略有疑惑地道:“怎么不说话?”

“君有凌云姿。”颜正青出声。

骆奇水不解:“什么意思?”她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

她哪里读过书,为数不多认的字还是当年颜正丹还在时,教她的。

颜正青垂眸失笑:“我说嫂嫂英姿飒爽,风骨不凡。”

骆奇水其实这两个词也没怎么听懂,好在字如其义,她能懂个一知半解,不能再仔细询问,不然肯定要被骆飞飙嘲笑。

她一个当娘的,不能在儿子面前丢脸,不过可以等骆飞飙不在了,再仔细问问颜正青这两个词的意思。

“好了。”骆奇水抬手道,“我已经收到你们发自肺腑的赞叹了,我既已升官,也必然少不了你们的汤喝——颜正青听令!”

“在。”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谋士,外人面前,需唤我将军。”

颜正青拱手行礼:“是,将军。”

“娘,那我呢?”骆飞飙满眼期待地问,“我有什么官做?”

骆奇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嘛,你从今往后就跟着夫子好好读书识字,认遍天下字好啦。”

骆飞飙顿时垮了脸:“你们都有官做,都有功立,就我一个要认看了想睡觉的字,我不要!我不要!”

骆奇水立刻变得面无表情:“朱会飘,别逼我扇你。”

骆飞飙顿时冷静下来:“骆将军,别逼我跪下求你。”

骆奇水瞬间就被逗笑。

颜正青也笑了。

三人在知州府享了不过一日的安稳,次日,便被樊家的贪婪打破——

他不肯放粮了。

先前骆奇水打仗时,樊文翰积极给粮,可现在战事只是暂时平定,还没彻底打完呢,他竟然就不肯开仓放粮了,哪有这种道理,他就不怕军营哗变吗?

骆奇水又气又急,找程知州,结果蛇鼠一窝,顾左右而言他。

骆奇水更生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贪几石粮食,他们就不怕死无全尸吗?”

“可是不还没到吗?”

“什么?”

颜正青似笑非笑:“朝廷上下官官相护、盘根错节,人人怀有侥幸,将军即便递上奏折,皇上也只会轻斥几句,根本改变不了分毫。整个朝堂体制已然溃烂,一纸奏折撼动不了根基,反倒会因揭发陋习,引来祸端,危及自身。”

骆奇水眉头紧锁:“就没有律法可治?”

颜正青言简意赅:“有,但要是潜规则之外的。”

“是什么?”

骆飞飙也想知道是什么。

说好一起惹娘生气,小叔怎反倒暗中给娘出谋划策?

——不讲义气。

骆飞飙觉得自己有点傻,小叔原来不是友方,是敌军,而他还傻乎乎地投敌,真是诡计多端。

竖起耳朵,骆飞飙努力去听,心想自己要比颜正青更先想出好主意,可是,咦,怎么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正要悄悄探头看看那边发生什么时,眼前骤然落下一片阴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

骆奇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骆飞飙身体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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