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起眼睛,骆奇水道: “此刻,你不该跟着夫子读书识字吗?”
心一咯噔,骆飞飙飞快转动眼珠,急中生智:“夫子想要研读《大启律法》,可他没有完整版,我来书房帮他寻书。“
“书呢?”
“还没找到呢。”
伸出手臂,骆奇水一把揪住骆飞飙的耳朵,把他揪得从塌上站起来:“朱会飘,我看你是真的想飘到天上去了。今日认不全十个大字,不准睡觉!”
骆飞飙疼得嗷嗷叫:“我一定认全,一定认全,娘,别揪了,耳朵要被揪掉了!”
骆奇水还是心疼儿子的,给够教训后就松开了手,命随自己从山寨出来的副官,亲自送他去夫子处,而后继续与颜正青商议,可扳倒樊家的那条潜规则之外的办法。
骆飞飙不知道官场潜规则是什么,可他能读律法,还能擅用,不过,惩奸除恶应该不算他主动惹事……吧?
遥想刚来将军府的第一日,他娘就警告他:“在府城内,你最好安安分分地只做骆飞飙,别给我机会唤你朱会飘,否则我真的会把你绑到树上鞭。”
骆奇水笑容满面地说,骆飞飙点头如捣蒜地应。
是以,来了将近半月,骆飞飙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将军府,连府门都没出过。
樊文翰前来拜访时,他也只敢躲在屏风后偷偷打量,记清对方模样,生怕自己日后贪玩外出,无意间招惹到此人。
可现在他没惹人,人却来惹他娘了——
他忍不了。
回到学堂,骆飞飙先向夫子诚恳赔罪,又巧言央求夫子教自己研读律法条文。
夫子素来头疼骆飞飙天资平平却顽劣不爱读书,如今他愿主动求学,纵使揠苗助长,也愿因材施教。
捋了捋花白胡须,夫子开始逐字逐句教骆飞飙解读律法,只是总被骆飞飙打断。
“别教我认‘民’字!”
“‘商’字也跳过!”
“对!就是这个!” 骆飞飙指着一个字,眼睛发亮,“夫子快教我认‘官’字!”
夫子:“……这是宦。”
骆飞飙不在乎:“管它官还是宦,夫子教我便是,学生感激不尽——谢谢谢谢谢谢!”
他连说六个谢,见夫子愣在那里,就当他默认了:“好,我们就这么说定啦!”
夫子:“……”
他吸了吸气,又缓缓吐出,再吸再吐,如此三回,得一结论——算了。
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这顽童折腾,只要他肯学就是了。
“所谓官……”
骆飞飙聚精会神地听解。
前三日,他听夫子讲一条便摇头一次,要么刑罚太轻,要么只需银两赎罪,根本伤不到樊家根基。直到第四日,夫子读到:“官宦私相绑缚子女,斩立决。”
骆飞飙眼睛一亮,拍案而起:“啊哈!就是你了!”
夫子吓了一跳:“一惊一乍,公子又要做什么?”
骆飞飙做出戏曲常摆的起势:“自然是惩奸除恶,呀呀呀~妖孽,我来了~~~”
边唱,他边朝门外退,待彻底退到门外,便脚步急转,从踱步变狂奔:“夫子,今天就上到这里吧,我去我娘书房里找新书看。哎嘿,我走啦!”
夫子看傻了眼,待回过神起身追出去看时,目光所及之处,哪里还有骆飞飙的人影?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竖子不可教也!”
颜正青,你个臭小子,给我找的什么关门弟子?!
另一边,颜正青全然不知自家老夫子的满腹怨气,正听手下汇报樊府动向。
“……每日皆有人推着独轮车送往樊府后院,对外称是庄子送来的新鲜菜蔬,可菜蔬何须用厚稻草掩盖?小人便心生疑窦,寻机窥探,竟发现稻草之下,藏着好几双孩童的脚。”
食指点了点书案,颜正青道:“继续盯着,每隔三日向我汇报一次。”
“是。”
待副官领命退下,颜正青才露出一丝微笑。
他熟读大启律法,深知其中一条铁律:官宦略卖孩童,贬籍为奴,流放三千里;若致死孩童超百人,判斩立决。
纵然樊家在地方根基盘根错节,可贩卖上百孩童,触犯天怒人怨,历朝历代皆是重罪。
前朝地方豪强略卖稚童致民怨滔天而抄家灭族;也有只手遮天的大权臣之子因私掠良家子女而被扳倒抄家,何况当今皇上素来爱惜名声、粉饰太平?
樊家,必败无疑。
扳倒这座压在知州府数十年的豪强,至少半年之内,无人再敢刁难掣肘骆奇水。至于半年之后……
颜正青有信心用这半年的时间让骆奇水彻底看清,朝廷本就是扶不起的孬木朽株。
·
骆飞飙不知颜正青的打算,反正他自有计划。
首先,他潜入骆奇水的书房,研究架子上挂着的知州府舆图,找准樊府的位置;然后,回到自己院子,在枕头下留一封“绑架信”;最后,陪着骆奇水吃完晚饭,趁着天色未暗,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踩着梯子翻出院墙,直奔樊府而去。
哈哈!
不愧是他!
出门前,他还特意拿了一根粗棍,准备撑高杆翻进樊府,结果人才走到半路,就被敲了闷棍!
“砰——”
骆飞飙眼前一黑,昏迷前最后的念头就是:谁这么不讲武德?
等再醒来时,看到自己身处角落,四周都是同辈之人,聪明的骆飞飙便明白自己则是真的被拐了。
这可咋办?
他留的可是樊府的地址!
好在樊府下人行事张扬,毫无顾忌,骆飞飙不止一次听见他们提及 “樊” 字。
嘿!骆飞飙扬唇,不愧是他。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等着自家娘和小叔来救自己,顺便扳倒樊家。
可是第一日没来,第二日没来,第三日还是没来。
“啪——”
骆飞飙拍了下手,他就知道他娘早就想除了他,另养一个娃了。
呜呜~
骆飞飙想哭,可是不能,他娘没及时来,没关系,他可以自己逃。
瞅啊瞅,找啊找,他终于看到新来的几个人中有两个机灵的了。
其中一个竟比他还要厉害——
这下妥了。
瞧着淮安远去的背影,盯着狭窄的门缝,骆飞飙心头的激动渐渐回落,或许是被小皇子越来越沉不住的气息感染的,又或许是……
“平安。”骆飞飙拍了拍小皇子的肩头,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听到马蹄声?”
小皇子原以为骆飞飙又要烦他,正欲不耐,可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说,骤然警惕,第一时间,趴在地上侧耳静心去听。
见状,骆飞飙眼里又闪过很多疑问。
“真的有,马蹄声不下十余匹。”
小皇子的声音打断了骆飞飙的思绪,他回过神,听小皇子问:“知州府你熟,你知道这是哪家养的马吗?樊家可有养?”
“樊家没有。”骆飞飙蹙眉思索,“知州府不让文官大肆养马,只有武官,武……”
他话音一顿,旋即眼前一亮:“我家的!”
“这是我家的!”他激动道,“一定是我娘来救我了!”
他就知道,他娘还是在乎他这个独苗苗的。
小皇子面露疑惑,正要开口,院外看守的人已然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府外怎么火光冲天,难不成是被人包围了?”
“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细碎慌乱的议论声,顺着夜风飘进厢房,也飘进悄悄摸进院子,隐在暗处的淮安耳中。
时人夜视能力有限,又加灯油贵,院中唯有月光可照明,是以,淮安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顺利潜入。
屏气凝神,淮安脱下草鞋,脚步轻得如同猫咪,只待靠近犯困歇在角落里的守门壮汉,便伸出手,精准扣住对方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指尖发力,利落拧断脖颈。
将人轻轻放在地面后,她动作未停,身形一转,闪身至另一人身后,手肘狠狠撞击对方后心,趁其剧痛僵滞,再以同样手法一击毙命。
对面厢房门口守着的两人亦是同样“待遇”。
骆飞飙夜里能看清,他清楚看见淮安一手一个,不由得生出丝丝畏惧。
滚了滚喉咙,他垂眸看向小皇子,忽然很好奇,他怎么看待这幕。
蹲下去,骆飞飙抬眼看去,却只见他一脸平静,没有一丝惊惧,好像方才都眼瞎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难道……
“你该不会跟他们一样夜里看不见吧?”
骆飞飙猜道。
小皇子扫他一眼:“我哥哥能看见不?”
“肯定能啊。”骆飞飙理所当然地道,“不能怎么杀人?”
“我哥哥对我好不?”
“好。”
“她有好吃的会不会给我?”
“会。”
“那我能看见不?”
“能。”
三句快问快答,当骆飞飙说完最后一个字,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你……不怕?”
视线追着淮安,小皇子道:“怕什么?怕哥哥让我给他们收尸吗?”
“咕咚——”
骆飞飙咽了咽唾沫,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自幼在山寨长大,也见过生老病死,可那些皆是自然离世,哪里见过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童,杀人不眨眼。
一股寒意,骤然从脊背窜上心头。
骆飞飙打了个寒颤。
且说淮安解决完院落里的壮汉后,来到东厢房,从倒下的其中一名壮汉身上摸出一把钥匙,试着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顺利打开门锁。
淮安才推开门,小皇子就咻地冲上去,抱住她的腿,身体打颤,淮安以为他是害怕,其实他在心底说,姐姐真的回来了。
如果可以,小皇子真的想挤在淮安双腿下,可是不能,他长到她下腰处了。
“哥哥……”
小皇子拿脸颊蹭了蹭淮安的大腿,喃喃喊道。
“平安怕不怕?”
淮安扶住小皇子的肩头,退后半步,对上他的眼睛问。
摇头,小皇子道:“不怕,只要哥哥在,我就不怕。”
他不想装了,什么怕人的白骨,什么怕死人,什么怕这怕那的,他都不想装了,淮安不会抛弃他,小皇子再次确定了这件事,而且肯定了这件事,那他就不能再故意让淮安心生忧虑——
他不是拖累。
淮安先是一愣,而后一笑。
经历了这么多事,小皇子不怕也是正常的,没事的,没事的……
一旁的骆飞飙见状头皮更加发麻,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恰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很多脚步声,声音沉重。
淮安蹙眉,这脚步声,与城门外肃立的守备甲兵如出一辙。
她正要抱着小皇子躲起来,视情况而定行动,可甲兵已然举着火把,冲进院落,见到他们。
淮安下意识攥紧小皇子的手,骆飞飙却开心地冲了出去:“大叔伯!二叔伯!”
他扫了一圈,冲进来的甲兵都是他娘从山寨里带出的亲信,激动地大喊:“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淮安一愣,与小皇子相视一眼,眼里闪过什么。
一刻钟后。
淮安领着甲兵来到假山那里,对八名孩童道:“守备将军来救我们了,坏人没了,她是好人,你们乖乖跟着甲兵离开,他们会保护好你们的。”
八名孩童抬眸,先看向淮安身后手持兵器,面目严肃的甲兵,再看看面容温和的淮安,以及她牵着的一脸无害的小娃娃,面上浮现很多纠结,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开口问:“我、我能跟你走吗?”
他知道这两人是兄弟,与那个看不起他们的男孩也聊得开,既然如此,那他们就是有本事的,有本事的人才能活下去。
男孩清楚自己离开这里后,肯定找不到爹娘,只能沦为乞丐。
他不想当独当门户的乞丐,他想跟着有本事的人乞讨,如果他们跟他一样也找不到爹娘的话。
“我想跟着你们。”
淮安静静听着他说话,余光瞥着其余七名孩童。
他们面色虽然呆滞麻木,可在这个孩童开口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眼底藏着茫然,以及……渴求。
守备将军已来,她与小皇子的命运已定,不会再生波澜,可是,这些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