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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互相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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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止这八个人的,还有她身后的那数十名孩童的,他们的命运又该如何?

淮安又想起易家乡,也忆起这一路逃亡所见种种,更想到四年前的自己,心下恻然。

然而自己尚朝不保夕,或许旦夕之间又会身不由己,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力薄势微,如今能周全护住的唯有小皇子一人,还只是勉强而已。

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淮安呼吸越来越沉。

“哥哥在想什么?”

小皇子见淮安目光一直落在别的孩童身上,竟然没顾及自己,心底微微泛酸,生出些许不悦,不是冲着淮安,而是恼那些分走淮安心神的人。

“没什么。”

淮安下意识地答道。

她虽已不再抗拒小皇子关心她伤痛的心意,可是像这种凭一己之力难以改变的苦难,以小皇子现在的能力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她还是习惯自己忧虑,自己消化情绪。

她不肯跟他说。

小皇子得了结论,眸光微黯,却很快敛去情绪,声音如常地道:“哥哥不说,那是让我猜吗?那我猜猜哟,呀,想到了,哥哥是不是在担心这些人的去处?”

淮安立刻看向小皇子,什么话都没说,可与小皇子而言,那双眸子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

他亮着眼睛问:“哥哥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猜出来的?”

淮安点头。

一旁的骆飞飙也点头,还捧哏道:“是啊,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小皇子强忍乜一眼骆飞飙的冲动,目光凝着淮安道:“因为我是你养大的啊。你所思所愿,我都能感觉到。”

这语气纯挚而郑重惹得淮安一怔,心头微动,旋即又回落。

小皇子猜出来了,然后呢?于现状也于事无补吧,不过是徒增烦忧。

小皇子也知道这个道理,看眼骆飞飙,朝淮安无声吐出两个字:“身份。”

淮安一下子就懂他想干什么,可是不行。

以守备将军目前所作所为,她信她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代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好。

沈嬷嬷曾经反复告诫过淮安:小皇子身份贵重,朝野百官,或欲攀附拉拢,或欲构陷倾轧,待小皇子回宫,必定激起震荡。

“淮安,凡事必要三思而后行。”

如今樊府一案刚起,淮安不知具体局势,更不知朝堂派别与各方背后势力,守备将军是个好人,却可能不是中立或偏向小皇子这边的人。

所以,贸然将小皇子身份只透露给守备将军一边,淮安怕她起异心,让小皇子无法安然回宫,也怕有人以此为把柄,要挟将军站队,反惹将军陷入祸事——

不能恩将仇报。

是以,淮安心有筹谋:在回宫之前,让小皇子少与官吏接触,以尽量“干净”的身份回去,而且裳姐姐也曾反复叮嘱不要跟皇上比心眼,既然如此,想来皇上偏爱心性纯粹之人,那由沈府牵线,方为万全之策。

虽然沈家当初也没能救娘娘,是个没用的人,可再没用也是小皇子外家,有天然的血缘关系在。

但淮安也不是信奉虎毒不食子的人,原来是别无选择才计划通过沈家回宫,可现在认识了一府之守将的儿子就不一样了。

淮安会以教骆飞飙三日功夫为条件让他答应陪他们一起回沈府,有他守备将军儿子的身份在,不怕沈府会将她和小皇子拒之门外。

之后再当着骆飞飙的面子认亲,沈府留守的下人肯定不敢对手握兵权的人的孩子不利,所以小皇子的身份必定能被两方人马知道,能安全回宫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淮安真的不傻。

跳动的火光将她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浸暖光,一半隐黑暗。

她眉眼间浮现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这很陌生。

小皇子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好…好稀罕。

一眨不眨地看着淮安,小皇子誓要将淮安此刻的样子记下,永远不忘——

姐姐的每个模样他都不要错过,也要永远记得。

骆飞飙见二人相对无言,只当他们还在为那群孩童愁闷,当即大手一挥,朗声道:“别愁啦!不是还有我在吗?”

他豪气万丈地道:“我家宅子大,足够住下所有人!大家都受了罪,今晚我做东,好好招待大家一顿!”

亲信们纷纷附和:“没错没错!飞飙家的院子大得很,别说几十人,就算住上百人也不在话下!”

数十名孩童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希冀。就连那些被樊府磋磨许久、早已麻木的孩子,也悄悄抬起了头。

众人的期许让骆飞飙愈发豪气,不住许诺好吃与好玩的。

可这份豪气没能持续多久,就被听闻找到骆飞飙人影,前来验证的颜正青给打破。

他闻讯赶来,发现一众手下既不抓紧押送证人、清点罪证,也不着急将骆飞飙带到前院给骆奇水亲眼看看,而是迁就骆飞飙的性子,依他磨叽,哄他开心,止不住地蹙眉。

看来打了胜仗又得了犒赏,让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飘得失了分寸。

赶明儿练兵,他得让将军好好治治他们。

此刻暂且按下这个想法,他扬声开口:“聚众嬉闹,搁置正事,军纪何在?”

清冷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围成一圈正在笑谈的众人顿时一哑。

骆奇水的亲信对颜正青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毕竟自颜正丹离世后,教他们识字的夫子也就成了他。

骆奇水深知识字的重要,所以不仅自己积极学习,还下令寨中老少青壮都要习字。

可寨民哪有空学习?

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压根无暇复习的人,所以月余下来,学得不多忘得飞快,能识得三两个大字便能拔得头筹。

骆奇水那边的反应暂且不提,反正颜正青是愈发严厉了,久而久之,吓得寨中人隔着老远望见到他就绕道而行,实在躲不过去就侧身捂脸走。

山寨中,颜正青的威信仅次于骆奇水。

听见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亲信们条件反射地闭紧嘴巴,脊背绷得笔直,战战兢兢地转身朝颜正青见礼:“夫子。”

颜正青冷扫全场,最后看向领兵队长,沉声质问:“奉命清缴樊府、收拢人证,为何在此逗留不前?将军在前院等候处置主犯樊文翰,你们在此拖延,是想贻误大事?莫非时日一久,连军纪与课业都尽数抛诸脑后了?”

他冷笑:“看来,是该重新考校你们的识字功课了。”

“咕咚——”

众位亲信喉间一紧,齐齐失语。

颜正青无暇继续苛责他们,视线紧接着落向骆飞飙,上下仔细打量,又凑近嗅了嗅他周身味道,确认只有臭味,没有血腥味后,才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你完了。”

骆飞飙才不怕,反正怎样都死不了,他只怕死而已,既然都死不了,还怕什么。

“小叔,你来得正好,我正说要带他们去将军府好好做客呢。”

他一把拉住淮安的胳膊,将人拽到颜正青面前,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淮安,这次如果没有她在,我早就死了。”

颜正青心头一紧,连忙看向淮安,结果一看,竟发现模样格外眼熟——

他昨日刚见过。

听婆婆说,这姐弟俩是要去前任知州的府邸认亲的。

可据他这半月来搜集到的知州府情报,那座府邸留守的仆役可都是自沈舒华在临安时就侍奉的老人,所以,这对姐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是探子?还是……

颜正青眸光一闪。

骆飞飙见颜正青眼睛一眯,跟往常不同意他的意见的模样一模一样,心有预感,急忙开口:“他们必须跟我回府,我都已经答应他们,你不能让我说话不算数!”

颜正青回过神,正色道:“这些人皆是案件人证,按规矩,无论你,还是他们,都理应送至府衙看管。”

不过程知州与樊家蛇鼠一窝,若是将人送进府衙,无异于羊入虎口;可若直接安置在将军府,又会落人口实,被扣上私藏人证、徇私枉法的罪名。

军营,才是最稳妥的去处。

军营直属朝廷,程知州再怎么攀扯,也不敢此时把军营拉下水,他是个聪明人,明知皇上不可能这个时候换将,还主动给他出难题。

“知州不是坏人吗?你要把我们送到坏人手里?”骆飞飙一脸震惊地得出一个结论,“你要害我?”

颜正青:“……我会把你们安置到军营。”

军营可是自家地盘了,故意扭曲他意思的骆飞飙一噎,脸上的欢喜淡了大半,这下他好像自身都难保了耶。

淮安的心也跟着一沉,原来他们并不能就此离开吗?

她不知道流程是这样的,如果此人要将他们送去军营,那一时半刻肯定无法出来,迟则又易生变——

淮安呼吸急促起来,不敢再将所有忧虑都考虑在内,正要屈膝下跪,当众道出小皇子的身份,却听骆飞飙追问:“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蔫蔫的,颜正青心生怜惜,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瓜,足足四日没有丝毫消息,他真的很担心他的。

骆飞飙温顺地闭上眼睛感受,喃喃开口:“小叔,我确是有点怕的。”

颜正青眸光一暗:“不会放过樊家的。”

“嗯!”

片刻后,颜正青收回手,哄他道:“人证众多,少两三个人,于大局无碍。”

骆飞飙立刻领会言外之意,精神一振:“那就让我、淮安和平安回将军府!”

“可以。” 颜正青应声。

其余孩童眼睛燃起的光啪嗒一声,灭了。

淮安下意识收紧握住小皇子的手。

小皇子也用力回握,正要低声许诺会想办法救大家,就听骆飞飙高声说道:“你们放心!我明天会跟淮安一起带着吃食来看望你们的,我说话算话!”

可这次纵使他拍着胸膛保证,其余孩童都未有太大反应。

方才敢跟淮安搭话的孩子,感受到颜正青一身官气,也没有勇气再开口“商量”。

淮安心有戚戚,可终究有心无力。

一炷香后,两拨人在樊府大门处分道扬镳。

淮安最后深深望一眼被甲兵带走的孩童,而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她有心无力,便只会当时苦恼,只要过后不再去想,便不会再愁。

她不是达者。

淮安也有自知之明。

且说颜正青来到后院时,程知州恰好收到骆奇水围樊府的消息赶来。

骆奇水用脚指头想也能想出程知州前来所为何事,不想让他以势压人,干脆直接开门见山道:“先前我让你出手压制樊府,你百般推诿,可见你二人本就串通一气。所以你死了这条心吧,这些人证,我绝对不会交给你,我会把他们尽数安置军营,即刻上书朝廷,静候皇上派人裁决。”

酝酿一肚子训斥骆奇水不懂规矩话的程知州:“……”

语塞过后,他道:“案子不能这么办!”

骆奇水直截了当:“我草莽出身,不懂规矩,也不识大体。”

继而将往日程知州为樊府推诿、不肯开仓放粮的种种说辞一一复述,戳得程知州脸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她才总结道:“我是兵匪子,我就要这么办!谁来压都不行!”

话落,她直接架起程知州往樊府府门走:“官府断案自有流程,知州应该很清楚留在此地只会徒增阻碍,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才五尺高的程知州在高一个头的骆奇水面前实在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踉跄着脚步,连声怒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可是都没什么用。

骆奇水随口回怼:“成军营办事的体统。” 同时转头吩咐手下,“待军师带人证出来,命他直接带人去军营,再安排大夫为众人诊治伤势,逐一录下口供。”

亲信躬身领命。

程知州气得浑身发颤:“你!”

骆奇水接道:“你该回去休息了!”

强行拉程知州上马车,为防他中途折返,骆奇水跟着坐上去,打算亲自送他回府,路上,嘴也不肯停歇,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刻意气他。

眼见对方面色涨红、几欲昏厥,骆奇水故作正色:“男女授受不亲,知州可莫要借机失态,故意往我这边靠。”

她一脸警惕登徒子的模样。

程知州气血翻涌,双目一闭,当场晕了过去。

骆奇水啧啧:“真是不经逗啊。”

想当初,她打趣正丹打趣到他脸红成熟虾,也没见他晕过去,让她趁机偷个香。

摇摇头,她咂嘴:“男人啊,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停车吧。”

感叹过后,骆奇水敲敲车厢,叫停马车,掀开车帘,对着车外跟马车跑的程知州家的下人吩咐:“你家大人操劳过度睡着了,年岁大了经不起熬夜,你们快把人送回去吧。我便委屈一二,骑马回家。”

程知州家的下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应声。

骆奇水朗声一笑,接过亲信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扬声道:“转告你家老爷,明日辰时,我亲自登门拜访。”

说罢调转马头,策马去追颜正青。

路上,与她并排策马的亲信禀报:“军师已命人将少爷连同另外两人带回将军府,他自己留守军营处置事务,还叮嘱您今晚尽管管教少爷,军营有他在,不会出岔子。”

“嗯。”

骆奇水眸光一软,调转马头往将军府去。

感念颜正青思虑周全之余,她也暗自思索:以正青谨慎性子,他不会轻易徇私,此次破例带走飞飙之外的两人,可见这两个孩子身份绝不一般,不过既然没有送入军营,便绝非敌探,那便不着急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骆飞飙的皮痒了,她的牙跟手也痒了。

一刻钟后,骆奇水持着马鞭,大步跨过将军府门槛,两步作三步地朝骆飞飙的院子迈。

此刻骆飞飙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衫,正坐在院子里,与小皇子大眼瞪小眼等淮安洗漱完毕。

骆飞飙还未回来时,府中下人就备好了热水,专等他归来梳洗。

本来骆飞飙想让他们三个一起洗的,他之前在山寨时,看到别人家几个兄弟,共游嬉戏,别提有多羡慕了,便提议三人一同沐浴,可小皇子断然拒绝。

他不仅自己不肯,还让自己先洗,等洗完后,才让淮安洗,然后守在淮安的厢房门口,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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