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沈家举家南下逃亡,路上,弗晚先后失去两个孩子与丈夫后,便不愿再嫁,安心陪着沈舒晏生活。
当时,与弗晚交情深厚的弗末正好又怀一胎,弗晚便亲做了一坛女儿红,埋在知微院的桃花树下。
当时还有沈舒晏从旁出主意。
她读书多,自然知道将酒埋在哪里最合适:“此处背阴干爽,不晒烈日,桃花年年落于酒坛之上,酿出来的酒最是清甜。”
弗晚笑道:“都听宴姐儿的。”
她又与弗末道:“若你这胎是姑娘,我这一坛酒,便给她做合卺酒,算是我给她备的嫁妆。”
弗末问:“若是小子呢?”
弗晚道:“那你自己还不赶紧做几坛埋着,我这只够一瓢合卺酒,不够一席喜酒宴。”
沈舒晏与弗末便笑了。
忆起当年,又望此景,弗末淌了两行浊泪,对淮安道:“只你带主子回来吗?”
淮安知道她其实想问的是沈嬷嬷在哪,眼眶顿时一红。
弗末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好的预感终于成了真,气血上涌,眼皮一翻,到底还是晕了过去。
见弗末这副作态,一旁的沈管事从不解到怀疑,再到不敢置信,最后是确信,可还没等怎么招待小皇子呢,自家婆娘就晕了,连忙唤两个儿媳进来,让她们扶她们娘回屋休息,再唤儿子与孙子们进来,让他们随他一起招待小皇子。
有外人在,一些话不好明说,沈管事便暗示骆飞飙此时不太方便,改日亲自登府拜访致歉。
由着刚才这一茬,骆飞飙已清楚小皇子不是沈府下人的孩子,而是主子的,而且只怕身份只高不低——
他又骗他!
骆飞飙又生气又伤心,他读书少,不懂“殿下”是什么含义,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才张开,嘴就被跟着他的人给捂住了。
捂他嘴的人是骆奇水的亲信,不是最厉害的,却是最喜欢告状的那个!
骆飞飙怕自己不听话,惹他告给骆奇水,再要挨打与增加陪他爹睡觉的时日,只能老老实实地任他捂。
亲信顺势道:“府中既有琐事要料理,我等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话间,他戳了戳骆飞飙的背,骆飞飙只能憋屈地点头。
沈管事装作没看见两人的举止,弯腰垂眸感谢道:“劳二位体谅周全。来人,送骆公子出府。”
婆娘已经昏倒,他再离开,就太不敬了,除非小皇子亲口说要他送送这两人,他才肯离开。
“我送你。”
小皇子开了口,却不是要沈管事去送,而是自己去送。
骆飞飙这噌噌上涨的火气才稍稍平息些,可对小皇子与淮安还是没个好脸——
两个人都是心眼子多的人,都辜负他的信任!
憋着气仰脸走路,一直都不去看二人,可临上马车前,他还是心软了:“下午我再来寻你们去军营。”
二人看他,眼底藏着惊讶,仔细一看,还有开心。
“哼”了一声,骆飞飙道:“我才不像你们说话不算数呢。”
才不是因为担心沈府下人是坏人,害得淮安与小皇子再受伤,才特意当着沈管事的面说这句话呢。
才不是!
淮安能懂他的好心,用比以往更真挚的语气道:“谢谢。”
小皇子紧随其后。
骆飞飙丢下一句“不稀罕”,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如果之后他没有让亲信带药包下来的话,淮安与小皇子真的以为他还在生气。
药包里是淮安与小皇子两人共计三日的药,今早骆飞飙特意带上马车的。
提着药包,淮安与小皇子目送他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才回转回会客厅。
淮安以为沈管事会问她带小皇子回来的细节,可沈管事没问,还道:“我家老爷,也是殿下您的亲舅舅特意留我们在此等候您归来。”
他热泪盈眶:“没想到真能等到您。请您稍等几天,我谴驿站送信,不消十天,老爷就会派人接您回家。”
沈舒华要做戏,自然会做全,不仅留了弗末一家在这里,还告诉他们沈家在此地的“桩子”。
他道:“若有殿下消息,尽管去找他们。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说罢,沈管事又请淮安将刻“沈”字的玉佩给他,他好让玉佩随信一同寄去临安,如此,便可证实自己不是消遣主家。
“好。”
收好玉佩,沈管事道:“老爷特地留了一处宅院,还吩咐我们每隔一日便打扫一次。”
他说了两句沈舒华的好话,见小皇子兴致不高,便适时住口,转而道:“殿下一路奔波,想必累了,是我失礼了,这就领着殿下去歇息。”
一炷香后,几人来到主人院。
放眼望去,确无杂草与破檐,可还是那句话,久不住人,没有人气儿,十分冷清。
沈管事招了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个孙子上前,对他们道:“你们且侍奉殿下。”
又对小皇子道:“殿下有事,尽管吩咐他们。他们都十五岁,身强体壮,能干得很。”
他还留意到淮安提着的药包,对她讲道:“我两个儿媳会煎药,淮安姑娘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她们。”
那两个儿媳扶了弗末回房,就让自家女儿替她们照看婆婆,自己则出来跟在沈管事身后,随时待命。
听了沈管事的话,二人顺势道:“谨遵姑娘吩咐。”
淮安对沈管事道:“您不必叫我姑娘,唤我淮安就好。”
沈管事道:“淮安姑娘可是殿下近身伺候的人,老奴该尊称姑娘。”
此话一出,沈管事便瞥见小皇子明显高兴些许的神情,心中一缓。
他年老成精,看得出小皇子对他们还很戒备,但举止行动间皆是极为信任淮安的模样,自然不会跟淮安作对。
何况,他一家老小,都是无心进宫做小皇子的贴身人的人,这就更加不会为难淮安,不仅不会为难她,还会在能见到她时,多多与她为善,毕竟,这位可是拥有带小皇子从山寨里逃脱,回宫的天大功劳的人啊。
如此想着,他姿态放得更低了。
几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主人院的正房。
沈管事待请示完小皇子的吃食喜好,就让两个儿媳退下准备午膳,后安排来两个十五岁的孙子,提醒他们谨慎听小皇子吩咐后,就主动退下。
小皇子让那两个孙子在屋外伺候,有事听吩咐后,便关上门,依在淮安身旁道:“我们算是回家了吗?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淮安一个一个地回答:“我们来到沈府,沈大人不久后会派人来接我们,我们安全了。”
“真的吗?”
“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
小皇子眼睛又红了,埋在淮安怀里,沈嬷嬷、云裳、淮安都说过,回到家就安全了,那以后,不用淮安再保护他了。
他要保护淮安,要对淮安好。
昨日淮安的安抚起了一点效果,但是不多,小皇子仍觉得自己对淮安太不好了,给她的都是小恩小惠,得到的都是大命大安。
淮安不仅没有怨他,还真心觉得她在报恩。
可她还欠他什么呢?
从弗末承认他的身份起,她就不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