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泉听完内侍传下的口谕,送走来人,垂首静坐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他移步偏房,面色平静地整理架上典籍,预备来日授课,还有心思想小皇子的性情如何,该如何应对。
次日一早,姜玉泉便赴乾清宫外候着,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望见小皇子的仪仗。
行礼觐见、拜见天子一应流程自不必细述。
皇上向小皇子引荐姜玉泉之后,温声嘱咐:“姜太监学识渊深,你当虚心受教。往后读书费神,不必日日来乾清宫请安,朕心中疼惜。”
这话半月之内皇上已经提过三四次,小皇子明了,倘若他再坚持每日请安,皇上恐怕是真的会不耐烦,就表演一番依依不舍后,顺势应下。
小皇子其实也不像初回宫时,那么担心自己能不能安然活下去。
毕竟接连半月出入乾清宫,又先前换过近身内侍,经此一番敲打,再有野心的宫人,短时间内也不敢妄动心思,至于一个月之后……
小皇子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淮安就回来了,只要身边有她,他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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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姜玉泉回了坤宁宫,来到书房,小皇子端正坐好,静候他开讲。
启朝文风蔚然,读书之人遍地,秀才一科已是千里挑一,能跻身其中者无不饱读诗书,由此可见姜玉泉学识之厚。
且他不仅学识厚,学以致用的本领也极佳。
按照昨日预想的那般,他先问了小皇子目前的学习进度。
小皇子依着跟皇上讲的说辞,原样复述给他听。
姜玉泉听罢,没说什么,只道:“那便从《辞海》开始讲吧。”
小皇子没有意见,摊开书,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但因里面的字他多少认识大半,因此,初时并不上心,可听着听着,却渐渐入了神。
盖因姜玉泉先由一字之本意说起,层层推演衍生之义,旁征博引,典故信手拈来,也不故作高深,讲到故事精彩处,还放缓语调,娓娓道来。
他是先帝宠宦,声调当然慢声细语,全无宦官常见的尖厉之气,察言观色的本领更是一等一的好,随时根据小皇子的面色,调整语调。
瞥见他越来越放松和沉浸其中的眉眼,姜玉泉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继续娓娓阐释。
一日课下来,小皇子对他感官转为上好。
此人言行恭谨,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当,真的只是授课,不多说半句题外话,甚好,只是为什么还带着几分疏离呢?
而且这份疏离在小皇子看来,多少有几分刻意。
只是二人相交尚浅,他不便贸然发问。
直至半月之后,一堂课业告终,小皇子赶在姜玉泉告退前,直言道:“授课多日,姜太监日渐拘谨,莫非是我何处行事不妥,令你心生忌惮?”
放下书卷,小皇子抬眸看向他。
姜玉泉身形微顿,道:“奴不敢。”
小皇子不信:“不敢就是有了。殿中就我二人,你说实话,我不会罚你。相处半月,以你的眼力,应当不会看不出这是真心话。”
说罢,不给姜玉泉狡辩的机会,他直接道:“为什么怕我?”
小皇子回忆入宫后的表现,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一条:“可是我此前处置两名宫人,旁人传了闲话?”
姜玉泉讶异于小皇子心思敏锐,一时欲言又止。
小皇子道:“不妨有话直说。”
姜玉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宫中已有流言,言殿下性情冷硬、手段狠厉,因些许宫人间的私斗,便借陛下之手重罚宫人,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也易为人所攻讦。”
他刻意说得直白,怕小皇子年少不懂。
小皇子听明白了,却神色淡然道:“原来如此,这很要紧吗?”
如果都在提这件事,那肯定会传进淮安的耳中吧,先前他最怕淮安听闻这些闲话,如今若她已然知晓,那他还怕什么,大可以先告状就是了。
淮安定会信他、向着自己,小皇子心中底气十足。
他语气冷漠,令姜玉泉一怔。
他在宫中三十年,见过太多皇子,或是汲汲营营博取贤名,或是畏于人言束手束脚,如小皇子这般不屑世俗口碑的,属实寥寥无几。
“殿下,心中不惧?”
小皇子不答反问:“姜太监怕我吗?”
姜玉泉习惯性地先思索这话其中的意思,三息过后,呼吸一沉,看向小皇子的目光也带上几分敬服。
……
话说就在小皇子无聊闲适和上课读书的一月间,淮安早已从那小黑屋里出来了。
原先昌德本只打算审三日,就放了她的,可谁让淮安不同于前人的担惊受怕,胆子大得离奇,竟还敢直视自己的。
昌德本就来了心气儿,这般临危不乱之人,必定心机深沉,他倒要瞧瞧,能不能撬开淮安的口!
一连十日,宣纸反复覆上淮安口鼻,呼吸之间尽是粗糙麻纸的涩味。
等到她终于从黑屋里出来时,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稳。
好在昌德本不曾亏待淮安吃食,适应片刻,脚下终于有了实感。
只是她肤色原是正宗的小麦黄,连月在山林里奔波,肤色愈发暗沉,即便在沈府静养半月,也不见起色。可就在里面待的短短十日,整个人就白了一个度,好似古画上,那没有妥善保存,褪了颜色的人。人还是那个人,可看着就像是风一吹,画布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