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原不叫阿英,在拥有这个名字前,本只是个无名姓的乞儿。
仿佛是命里带的贱格,他生下来就是乞丐。
除了讨饭及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外,没有任何能被称之为擅长的。
若非要寻些长处,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足够机灵、能比同龄的孩子多讨些钱这点值得称道。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好心人。
让任何人听了周明远是如何同阿英结识的故事,恐怕都会认定他是个“好心人”。
施舍一个乞儿,予他饱饭,赠他暖衣,甚至不嫌他的出身,意图收他做香坊的学徒。
若阿英不曾在接触到制香一事后展露天赋,这二人许就能以恩公和受恩之人的身份共处下去。待到少年长成,又怎么不算一场佳话。
世事弄人,人心难测,脉脉温情不过一层易碎的面纱。
到头来,周明远不是个烂好心的菩萨,阿英也不是被救后便死心塌地的忠犬。
阿英研制出的新香,被堂而皇之冠上周明远的名字,而他却不能露面人外。
而这位真正的制香人又只能拿到微薄的工钱,有多少恩都将化作为怨。
对一个怀才不遇又心怀怨怼的人来说,想要害人,实在再简单不过。
甚至此次查案用了这么多天,还多亏了周明远将阿英的存在瞒得太好,连自家夫人也不知他的底细。
听完这番来龙去脉,燕流纺摸了摸下巴,也算弄清楚了阿英在被自己抓住时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他之前没有多想,如果周掌柜真的有制香的本领,周夫人应当是最清楚的,两人无话不谈,周掌柜却偏偏瞒住了此事,周夫人也就真的不闻不问。
这里面的猫腻,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思及此,燕流纺心中难免又多生出几分唏嘘。
若阿英依旧是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乞儿,他还会产生如此种种想法吗?
少年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直直射向虞错。
他倒不是想同王爷探讨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王爷今日先是将阿英审问了个明明白白,又耐着性子与他复述了这些,似有些别的深意在。
“大人,您是不是不想将阿英交到府尹手里了?”他试探问着,语调微微上扬。
虞错的目光也转向他,两人视线在半空撞在一起,从燕流纺眼中,他并未看出什么不赞同的情绪。
“不错,”男人唇角微勾,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一个半路出家的乞儿,也能凭本事杀人于无形,这种人与其死在牢里,不如收下为本王所用。”
至于给府尹那边的交代,不是已有了个承认自己买凶杀人的?
一直在为此事奔波的阳一,自然不会对自家王爷的决定置喙半句。
剩下可能有变故的,也就是个亲自将人抓回来的燕流纺了。
燕流纺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夸张地冲虞错竖了个大拇指:“我觉得大人说得都对!”
虽早料到他不过是这几种表现,虞错心中依旧暗自松了松。
燕流纺总一副赤子模样,天真烂漫,行事乖张却总绕不开“良善”一词。
某些时刻,却又偶尔时候露出些不在意世俗秩序的冷漠来,那股子气质,便是显得他更像妖异的部分。
......虞错也不得不承认,这同样也是他总莫名被少年吸引的部分。
阿英的去留就这么决定了,他没心思再谈,燕流纺却顺着替他打算起来。
“大人现在有了阿英,正好,售卖香料一事可以分给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柳新府人,今后他也可再制新香,大人说不定也能在这行里闯出些名堂来。”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而且,说不定也能借着这条商路洗洗虞错身上那些不实的谣言。
跟了位高权重的礼王,阿英估摸也不会再抱怨什么天道不公了吧。
就是这个同僚关系,尚待维系啊。
虞错确实是他这般想法,只是调教下属一事并非一蹴而就,再加上燕流纺身上的事,他们一行人还要在柳新府多待些时日。
窗外细雨绵绵,淅沥的雨声阵阵传来,屋内则点了暖炉,驱散了满室湿寒。
在只有燕流纺和虞错的空间里,气氛也莫名显出几分难得的和谐与静谧。
事情聊完,燕流纺也该告辞,起身前,虞错似有所感,突然问他:“你先前说的,要送本王的礼物呢?”
话音刚落,燕流纺反应了一会,才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是没想到虞错也有主动向他讨要礼物的时候,更重要的是,他完全将此事忘了。
但他也不心虚,眼睛转了两圈之后:“我要送的礼,自只能是心意之物。所谓心意,便是时机到了、感觉到了,我便知道要送什么了,大人且再等等吧。”
这话一听就是在敷衍自己,虞错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马上便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