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镜清这话一出,全场几乎人人汗颜。
角落里的阿月立即跳了出来,她挥刀指向许镜清,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说这种话的?”
敢这样说王上,无知鼠辈未免太过猖狂了些。
说着,阿月便忍不住起刀动手。
“阿月。”
兰赤云制止了她的动作,眼神示意,缓缓摇了摇头。
见状,阿月强忍住心中杀意,淡淡瞥了台下许镜清一眼,收回刀。
兰赤云的双手在宽大的袖摆下紧握着,力道大得能捏碎砖子,她嘴唇紧抿着。
尊卑礼法,她兰国也确实是不在意这些虚不拉几的。可她的父王是漠西最壮烈的英雄,受兰国无数子民的万般敬仰。抛开亲缘来讲,他的遗体也是不容他人随意触碰的,更何况许镜清口中的“触碰”也不知到底是何意思。
但方才答应了全力配合他们的人,也是她。
兰赤云沉默了良久,随即抬眼看向许镜清,嘴巴无声张张合合,最终艰难地开口应下:
“……好,我答应你。”
许镜清挑眉,他点了点头,随意拍了拍身上的衣摆,说道:“这才对嘛,要我说,离月宗他们——”
“咳咳!”祝晴雪使劲咳嗽,冷不防地瞄了他一眼。
许镜清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转了个调,“咳咳……我们离月宗,最厉害的丹修可就是我了。放心,保证给你找出前王上的详细死因。”
话音刚落,兰赤云蹙了蹙眉,打量他,语气似有不解:“这跟丹修有什么关系?”
她的印象里,丹修不就是个成天带着一堆破香炉来炼各种千奇百怪的奇葩丹药的弱鸡吗?
这是公认的真理啊。
就连离月宗的弟子也很好奇,没错啊,丹修跟验尸有什么关系?
文唯昭也很疑惑,毕竟许镜清这人看上去再怎么胡扯,于正事面前还是不会儿戏的。她有些佩服地朝许镜清看了一眼。
没想到许镜清还挺神奇的,连这种事情都会。
许镜清只是嘴撇了撇,没有开口。
看不起谁呢,他不解释,就装逼。
很快,景卿像是看不下去,他从某人身后站了出来,替他解释道:
“王上有所不知,我家师弟师承父业,幼时随他父亲学过一些仵作之术。后来偶然发掘出丹灵根,这才上宗门苦行修炼的。”
众人恍然。
兰赤云点头:“原来如此。”
待众人几番商讨之后,兰赤云最终只接受了许镜清一人前去查验,待到正午过后她亲自同他一块去。
许镜清倒是没有说什么,虽然他掌握了仵作这门技艺的一点皮毛,但胆子却实在小得很。幼时随他爹验尸时,身子都是被两个大汉抬上去的,双腿还止不住地颤颤巍巍,像极了两条灵活矫健的蟋蟀。幸好他后来生出了灵根,才得以幸免于继承他爹的“衣钵”。
不过,许镜清似是想到什么,他抬眼质疑地看了兰赤云一眼,开口道:
“你确定?”
那眼神,像是在看不起谁似的。
兰赤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面上刚立住的威严顷刻崩塌,反而露出了几分倔强与不服输。
“许镜清,我劝你好好同本王说话。”
“若是验不出个名堂来,你就等着下去给我父王陪葬。”
“啧,我是在帮你,能不能语气好点?”许镜清无语道。
“不能。”
这一下直接把许镜清给噎住,正准备指着台上的人开始“长篇大论”,却忽地被不远处阿月的眼刀给吓一大跳。
他把手缩了回来,嘴里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文唯昭在一边看得乐了,她戳了戳身边谢灵舟的肩膀,歪着脑袋说:“哎,你发现没?许镜清和谁都能怼上两句,而且,偏偏谁都说不赢,谁都能呛他两句。”
身边的人没有反应。
文唯昭察觉到后,止住了手中动作。她先是停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偏头看谢灵舟。
“谢灵舟,你练脸瘫呢?我惹你了?”
谢灵舟依旧手中环抱着那把唯一珍视的“破命根子”——扶光剑,冷着脸看向前方,一字未言。
甚至还生怕她注意不到似的,将身子故意往她反方向移了移。
文唯昭:……
她仔细回想着今日从醒来到现在的桩桩事,却越想越觉得离奇。
请问,她到底是何时,在何处,惹到了这尊大神。
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一晃而过,她“噢”地一声,接着悄悄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这儿后,才弯着腰偏过脑袋小心地说道:
“不会是因为我亲了师姐吧?”
谢灵舟神情微动。
文唯昭瞧着他这样子顿时恍然,朝祝晴雪的方向瞅了两眼后,自顾自地开口:
“不是吧,谢灵舟你咋这样,咋这醋也吃。你喜欢师姐怎么不早说啊。我不会抢你的……哦,我不会抢你的亲亲师姐的。”她语气揶揄。
谢灵舟刚听还有些窘迫,听到后面越发的觉着不对劲,脸上情绪由被揭穿的别扭“唰”地转为被误解后的震惊。
他连忙伸出手将文唯昭的嘴捂住,没好气地说道:“不要乱讲!”
“哦,我懂我懂。”文唯昭点点头。
谢灵舟:……
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无奈扶额,收回手开口解释道:“我不喜欢祝晴雪。”
“哦,知道知道。”文唯昭瞪大眼睛,溜圆溜圆地看着他。
……
他想一拳捶醒这个榆木脑袋。
恰巧这时,台上的人忽然开口问道:
“冒昧问一下,文姑娘是否也是后来入宗的?”
其他人闻言,全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文唯昭眼皮微动了下,淡定回道:
“是的。”
“那敢问文姑娘是哪里人?我瞧着姑娘有些面熟,说不定……是我幼时见过呢。”兰赤云眯眼,语气夹杂着不明的意味。
身旁的谢灵舟也侧身看她。
察觉到周围人的好奇,文唯昭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顶着座上人好奇与探究交织着的目光,淡淡笑了笑。
“王上哪里话。入宗前,我只是个无父无母,成天靠酒艺为生的孤女罢了,实在不知自己的桑梓之处。”
兰赤云听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打量了几眼少女的神色,见看不出异样,于是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谢灵舟看着文唯昭漫不经心说出那句话的模样,眉头微蹙。
.
出了大殿后,文唯昭一步一步地跟在谢灵舟身后,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她的注意移到了兰国的宫殿建筑上。
兰国的宫内不像昭国那样,遍地长满有珍奇名贵的花草,偶尔穿过廊间,还可以瞧见碧水轻荡的溪池。
在兰国宫内,许是因为漠西环境实在恶劣,周围没有一抹亮绿或打眼的事物,反倒是宫墙高大林立,应是为了躲避强劲的风沙侵袭。墙上刻着同方才在殿内柱上相像的古老图腾,倘若定睛看了半秒以上,便会生出一种古兽跳出墙画,扑咬一口的奇异感觉。
文唯昭连忙将视线从宫墙上的图腾转移到前面男子的背影上。
谢灵舟察觉到了她的跟随,迈了几步,随即停下。
文唯昭也跟着停下。
谢灵舟见此,又作势走了两步,停下。
后面人接着学着走了两步,停下。
谢灵舟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看她,语气里混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十六想干嘛?”
对上男子的笑眼,文唯昭眼珠子转了一圈。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个……谢灵舟啊,其实呢……我不是特别支持你去喜欢祝师姐。”
谢灵舟对于小姑娘这种已经扎了根的认知实在无奈,但当听到她说她又不支持他喜欢祝晴雪时,眼底倒是添了几分不解。
他挑眉,凑近了两步,问道:
“哦?为何。”
眼前的小姑娘似在斟酌如何开口才不至于打击到他,她愣是嘴巴张了又合,反反复复。最后像是酝酿好了,认真说道:
“嗯——因为我觉得,景卿师兄……和师姐更相配啊。我不是打击你的意思啊。”文唯昭说完双手连忙摆了摆,像是很苦恼却又格外认真地在想着措辞:
“就是,景卿师兄看上去就很关心师姐,每次同她说话都是含着笑意,温温和和的。不像与我们说话时的那样,虽然也很友好,却给我一种距离……哦对,疏离感!”
谢灵舟听完肩膀轻颤,他笑道:“小十六观察的倒是挺细致。那好吧,听你的,我成全他们。”他摆着一副很是大方,成全有情人的慷慨模样,看不出一点伤心。
可下一秒,谢灵舟却蓦地身子前倾,垂眼看向她,语气含着笑意:
“不过——小十六觉得,谁与我相配啊?”
男子身上莫名的香气扑来,令文唯昭呼吸轻滞,猛地后退了两步。
她反应过来,心中稍稍震惊。她就这么一说,这人就直接放弃了?!
也太短情了吧。
感受到身上灼热的视线后,文唯昭默默开口:“这个……姻缘之事,全凭命运。往后你碰到命定之人,……自会知道自己与对方是相配的。”
谢灵舟深深打量着他,胸腔中挤出一丝极轻的笑。
“哦?照十六这么说——”
他又紧接着贴近过来,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好像碰到了我的命定之人了呢。”
低沉愉悦的嗓音落入耳畔,听得文唯昭耳根发软,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人是怎么了,说话语气莫名的奇怪。
自己也是奇怪得很,不过,她也说不上是那种奇怪。
她连忙倒退,看都不看眼前人一眼,立即转过身,往方才顺着走来的方向,作势离开。
恰好半米外有一个转角,文唯昭心下慌乱,还未来得及注意。
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嘶——”文唯昭吃痛地闭上了眼。
谢灵舟见此,赶忙将人拉到了身边,神情似有担忧:“走得这么急干嘛?看着点路。”说着还弯腰仔细看了看小姑娘被撞得额头,见只是微微有些发红,面色才稍缓了些。
文唯昭摆手说了句没事,随后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子健壮的男人立在那儿,身子目测大概有七尺高,下巴满是胡子茬,他穿着兰国特有的乌红官服,看上去尽是威严之气。
“抱歉,是我没看清路,冲撞大人了。”文唯昭浅浅作了作揖,聊表歉意。
“无事无事。”高壮男人摆摆手,接着抬头瞥见面前人的样貌后,整个身子霎时僵住。
文唯昭看见他眼里划过的一抹异样,见他打量着她这张脸,闪过疑惑。
她不是用了术法吗,这脸可是她自己捏出来的,不可能会与他人有相像之处。
毕竟她相信自己的手艺。
文唯昭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猛地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