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那人能看到她的原相？
不对不对，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按理来说，自己在世人眼中，早化作八年前的一堆焦骨了，不可能有人认得出来她。况且她对眼前的人丝毫没印象。
“大人？”文唯昭又试探地问了句，声音放大了些。
谢灵舟也觉察到了异样，他不动声色地将文唯昭拉得离他又近了些。
男人似乎刚回过神来，他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扬起和蔼的笑容：“抱歉姑娘，我家闺女也如你这般大，不过……前几年战死沙场。于是碰见了年纪相仿的孩子，我这糊涂人难免会有些伤怀。还望姑娘勿怪。”
“老娘怪的就是你！”
兰赤云眼中强忍泪意，她看向台上等待被剖解胸口的兰王，怒声道：
“许镜清，你若是剖了我父王的身子，还未查出东西来，我直接用鞭子把你劈成两半！”
许镜清本想着做件好事积德，谁料没被求着感恩，反倒见受恩之人架子摆得高高挂起。
他真是服了，想着兰赤云也算是个坚韧的奇女子，又加上文十六那丫头执意帮兰国，于是才强压下心中对验尸的恐惧，前来出手相助的。
哪想到这王女现在成了王上，语气愈发恶劣了，一点求人办事的样子都没有。
他也炸了起来，“兰赤云你是不是有病？我……”
许镜清顿住。
他看见兰赤云眼中的倔强，和不肯溢出的水意。
“不……不会的，我会帮你查清楚。到时查完……会把你父王的伤处缝合的。”许镜清不知如何安慰女子，他支支吾吾地说着，两只手无处安放，急声道：“到时你若是不满意，我就任你劈成两半！行……行吧，喂喂喂，你别哭啊。”
“谁哭了！”兰赤云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差一点就忍不住了，父皇被害，她做女儿的如何不难受。只是她不能让悲伤冲昏了头脑，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父皇肯定也不希望看到她这副模样。
许镜清这才松了口气。他想着等下要剖验的操作，怕兰赤云泪珠子又要掉下来，于是想着用什么东西来转移她的注意。
“小王上，你要保护好我啊，我有点害怕。”许镜清眼珠子一转，开口道。
兰赤云震怒，“许镜清，你怕鬼呢？我父皇英勇坦荡，你莫要胡说！”
“哦。”
接下来两个时辰：
“兰赤云……我怕。”
“怕个屁。”
“王上，不要走哦，我害怕。”
“闭嘴。”
“小王女——”
“许镜清你要验就给我好好验！你信不信不现在就一鞭子抽过来？还有——叫王上！”
许镜清就这样一边观察着死者伤处，一边注意到兰赤云随时忍不住要掉落的泪花。
每当他察觉到异样，他便使出这种招数，不厌其烦。
另一边，文唯昭听着眼前男人说的话，默了默，说了句节哀。
只见男人又笑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往前离去。
文唯昭没太在意。
待人走后，她悠悠瞥了谢灵舟一眼，然后也准备离开。
谢灵舟忽地叫住了她。
文唯昭顿住。
“十六可有遇着自己的命定之人？”
温柔蛊人的语调缠绵在耳侧，令文唯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谢灵舟不会给她下蛊了吧，她咋听得这么难受呢？
文唯昭慌乱地撇下了一句“没有”，随后逃也似地走远。
谢灵舟没有再去拦人，而是站在原地双手环抱着，好不轻松自在。他想起文唯昭方才说的话，笑出了声。
看来得去月老庙求求神仙，他倒要看看，文十六的命定之人是何人。
如若不是他，那他走四海寻遍秘术也要强行逆转。
文十六的命定之人，只能是他。
……
验完尸后，已至黄昏时分。许镜清将先兰王的遗体恢复原状后，面色沉重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兰赤云出来后打量着他的模样，顿时想到了什么，没好气道：“许镜清，你不会是什么都没有验出来吧？”
“是魔气。”
“什么？”兰赤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次，许镜清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她，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先王是被魔气所缠，他的五脏六腑与血管中尽是魔的气息。”
许镜清就是不敢相信这个结果，才不停地反复在里面验查。最后，虽然他还是无法接受，但不得不承认——
先兰王就是被魔所杀。
被早已在神魔大战中陨灭，再无踪迹的魔族所杀。
许镜清脑中现在一团混乱，看来，兰国之事，背后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魔族……”兰赤云口中呢喃，那不是古书中记载千年前就已经陨灭了的吗？
她堪堪稳住身子，隐下袖中发颤的指尖，强作冷静道：“阿月。”
藏在暗处的人跳了出来，“王上。”
“派人把离月宗的其他人都叫到西侧的议事房，要快点。”
“是。”
议事房内。
“不可能。”曾妙站了出来，反驳道：“魔族早已陨灭，沉寂了几千年。这大陆上六界中，没有一点关于魔族再起的风声，哪怕是流言都没有。”
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兰国？
凤连也很讶异，他看向旁边的许镜清，又不确定地问了遍：“许师弟可看清楚了?”
“我看了不下百遍。”许镜清苦笑：“很离奇吧，但这就是事实。”
祝晴雪相信许镜清关键时刻不会弄错，她此时也顾不上事情败露了，与景卿对视一瞬后，果断用通灵牌写信告知五长老。
凤连也不敢拖延，紧随其后，派人回宗门将此事立即告知宗主。
“兰国最近可有其他地方有异样？”文唯昭看向兰赤云。
兰赤云摇了摇头：“除了父皇暴毙而亡，司天台星象异变，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异样。”
文唯昭没再说话，她敛下双眼，似在思考。
众人挤在议事房里，谁都不敢往下深想。如若魔族真的再次现世，其余五界好不容易维持的和平必然被打破。届时受苦的不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仙妖鬼三界都要燃起灾火，就连九天之上的神界也难以幸免。
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好一会儿，文唯昭余光瞥见身边的红衣男子一直沉默，她偏头看过去，开口问道：“谢灵舟，你有什么想法？”
见文唯昭问他，谢灵舟似乎有些意外。
他挑了挑眉，不甚在意道：“能有什么想法？若是假的，最好不过。若是真的，小十六可以跟师兄抓紧跑到一处世外桃源，逃离生天。”
文唯昭翻了个白眼，就不应该问这厮，瞧着就吊儿郎当没好样。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道眼下毫无线索，也查不到什么，看来只能等到两宗派人来了。
“叹什么气，小姑娘不要是哎害唉的，要笑。”谢灵舟伸出一只手，轻戳着她的嘴角，往上扬起。
文唯昭面无表情，她拍掉谢灵舟的手，定睛瞧了他几眼，随后又长叹一声。
“你倒是心大。”
.
宗门收到消息比想象中的还要快，不出三日，人就赶来兰国了。
离月宗派来了年长老，也就是上次仙门大会秘境试炼时，目睹了文唯昭和谢灵舟两人碾压离月宗的弟子的那人。
青阳宗来的则是紫阳和玄机二人。
玄机刚到，眼睛自动瞄向文唯昭，接着便走去揪过她的耳朵大声怒骂：
“文十六，我这老头子说的话也不听了是吧？啊？说了不许插手不许插手，硬是耳朵聋了！”
“哎哟，老头你干嘛，痛痛痛。”文唯昭睁只眼闭只眼求饶着，却像是在等某个时机。待玄机松手后，立马开溜。
玄机正火气上头教训着自家不听话的徒儿，忽然瞥见准备逃窜的蓝衣身影。
“祝丫头你跑什么跑，给我站住！你父亲特意嘱咐了我，让你这次势必长长记性！”
“别啊长老，我错了，我真错了。”祝晴雪边跑边哭嚎着，随即麻溜地躲在了景卿的身后，像是经常这般做一样。
玄机冷哼，祝丫头从小到大，只要是犯了事，就立马往小景的身后躲去。偏偏小景还总能找到理由为她开脱，令他们实在无可奈何。
但这次，玄机没有像以往一样作罢，他数落道：“你这次躲他背后也没用，因为他也要罚！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啊，其它三人胡闹也就罢了，你们竟也还纵容他们如此行事！师兄师姐怎么当的？”
祝晴雪和景卿二人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文唯昭听到后连忙跑回来解释：“师父，你误会了，是我硬要插手的，没听师姐劝……”
玄机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记爆栗。
一旁的许镜清看着眼前情景，乐得直笑。
下一秒，他头上也挨了一巴掌。
“哎哟，长老你干嘛？”
“你也少不了！”玄机没好气地看向他。
许镜清挨了一掌，面上却并未有什么委屈和不满。
反倒是，眼底浮起几分憨笑。
另一边，紫阳倒是还没来得及数落自家徒儿，那小子却先数落起他来了。
“师父啊，都快月底了，怎还没给你的爱徒发银子啊？哪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再不发我都快穷死了。”
紫阳：……跟他搁这倒反天罡呢。
他一脚踹在谢灵舟屁股上，用了十成十的力。
“都说是徒弟…孝敬，……孝敬师父！我看我是师父——孝敬徒弟！”
紫阳一停顿，就抬脚又狠狠地踹少年一次，气都顺不下来了。
谢灵舟哪会傻傻地呆着不动等他踹，他两条腿跑得比谁都快，边跑边叫道：“那你当这天下第一师父孝敬徒儿的这般人还不好？”
“逆徒！”紫阳脸涨成了猪肝色。
离月宗的年长老倒是情绪没那么激动，他格外老成地摸了一把自己的白长胡须，虽然淡定，眼中却还是夹杂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他看向凤连和曾妙，嗔道：“叫你们查，怎么还让他们宗的许镜清查出来了？”
“许镜清先前学过仵作之术，我们宗弟子也没人会，就…”凤连道。
“狗屁，魔气仵作能看得出来？尽知道找借口。”年长老撅着个老嘴，暗道又输给了该死的青阳宗。
每次看紫阳和玄机那副得意模样他就浑身上下不得劲。
曾妙倒是毫不在意道：“哦哦，长老，我们书读得少，认不得魔气。”
年长老：……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