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那夜披衣追出角门,口中只喊“林妹妹”,哪里还顾得着别的。
袭人站在门内,耳中嗡嗡作响。案上那盏灯还晃着,屏风边搭着她的比甲,椅背上挂着宝玉的外袍。外头石阶上,青瓷水盂碎了一地,那一声裂响仿佛还贴在耳边。她眼前一阵明,一阵暗,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林姑娘看见了。
林姑娘看见了。
宝玉胡乱披了外衣便往外奔,衣带也未系好。袭人本要追上去,才迈出两步,低头看见自己衣襟未整,鬓发也散了,忙又回身去扯衣裳。偏偏那手指像不是自己的,扣子扣了两回都扣错。她越急,越扣不上;外头宝玉的声音渐远,她心里也跟着空了一截。
待她勉强披衣出来,院中风冷,灯影乱晃。她才过廊下,便见两个巡夜婆子提着灯从夹道那边过来。
“谁在那里?”
袭人身子一僵。
灯光往她脸上一照。那婆子原要再问,待看清是她,又见她鬓发未收、脸色惨白、衣带松乱,话便卡在喉里。旁边小丫头也瞧见了,眼珠子一转,忙低下头去。
袭人扶住廊柱,才把声音挤出来。
“二爷……二爷方才出去了,你们可瞧见往哪里去了?”
“像是往角门那边去了。袭人姑娘,这大半夜的……”
后半句没敢说完。
袭人已顾不得太多。
“快叫人去拦着,别叫二爷受了风。”
婆子应了一声,转身叫小丫头去传话。
两人临走前那一眼,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这事遮不住了。
她回到屋中时,麝月也已披衣起身,正揉着眼问:“这是怎么了?外头怎么听见二爷喊林姑娘?”
袭人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
晴雯也披着衣裳出来了,睡意还未全退。见袭人这副神色,脸上那点迷糊一下去了大半。
“你怎么了?”
袭人扶着桌沿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林姑娘……方才来了。”
麝月脸色霎时变了。晴雯站在那里,半晌才接上一句:“来了是什么意思?”
袭人闭上眼。
这一闭眼,屋里人也都明白了。
外头脚步声渐多。有人去追宝玉,有人去回老太太处,也有人往王夫人那边递话。
廊下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夜风、脚步、压低的说话声,混作一团。
袭人只记得宝玉后来被人半扶半拉地带回来,脸色白得吓人,口中还念着要往外去。贾母那边的人来问,王夫人那边的人也来问。晴雯、麝月、碧痕轮番劝着,谁也劝不住他。到后来,宝玉像被抽了魂似的坐在榻边,只盯着门口,说什么也不肯睡。
袭人想上前去,又不敢。
她平日最会安置宝玉。茶冷了她知道,衣薄了她知道,夜里翻身不安,她也知道。
可这一夜,她连一句“二爷先躺下”都说不出口。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屋里众人都会看她;宝玉也会看她。那眼神里会有什么,她不敢想。
天色一点点白起来。
袭人不知自己是怎么熬到天明的。她只觉这一夜过得极快,又极慢。快得她还未想明白,事情已传遍了半个府;慢得每一刻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她心上磨。
清早,外头消息越发乱。
有人说林姑娘不见了,有人说紫鹃也不在屋里,有人说雪雁哭了一夜。还有人压着声音道,昨夜原是从宝二爷院里闹起来的。
袭人眼前一黑,险些栽了下去。
不多时,王夫人房里来人:“太太叫袭人过去。”
袭人应了一声,想起身,却一时站不稳。麝月忙扶住她:“姐姐,慢些。”
晴雯坐在一旁,脸色沉着,没有说话。袭人出门时,她忽然开口。
“你别自己吓自己。太太问什么,你照实回。”
袭人回头看她一眼。晴雯嘴上硬,眼里也有红丝。袭人想说些什么,到底没能说出来,只低着头去了。
王夫人房中气息极沉。
王夫人一夜未睡,眼下青黑,面色发灰。她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被拨得极快,声音也乱。周瑞家的站在旁边,头也不敢抬。
袭人一进去,便跪下了。
王夫人看见她,眼圈先红了。
那红里有惊,有怒,也有说不清的失望。许多事一齐压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起来。”
袭人伏在地上,没有动。
“袭人该死。”
王夫人听见“该死”二字,手中佛珠一停,厉声道:“如今说该死有什么用?我从前看你稳重,才放心叫你在宝玉身边。你若果然稳重,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袭人头伏得更低。
王夫人盯着她,声音又压下去些。
“这些年你是怎么服侍他的,我心里不是全无数。你心细,也肯用心,屋里上下都服你。我原想着,等日后有个合适时候,自然给你一个名分,叫你安安稳稳服侍他一辈子。可名分未定,时候未到,分寸便该更谨慎。你怎么偏偏叫人撞见了?”
袭人听到“名分未定,时候未到”,身上一颤。
王夫人却没有停:“若是旁人,倒还罢了。偏是林丫头!她父孝未远,才从苏州回来,那边刚闹过怎样一场,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她有林家,有石先生、姬夫人,有清厅文书。她夜里走了,旁人只会说什么?说咱们家才接了孤女回来,便逼得她半夜出门!”
说到这里,王夫人声音发颤,眼泪落了下来。
“你叫我怎么同老太太说?怎么同娘娘说?省亲园子正要修,家里上下多少眼睛看着,外头又有多少人等着说闲话。宝玉还小,不知轻重,你是大丫鬟,你也不知轻重么?”
袭人只觉每一句都落在自己头上。
宝玉还小。
你是大丫鬟。
她从前最爱听人说她稳重,说她比别人懂事,说她能替太太分忧。
今日这些话仍旧是那些字,意思却全变了。
稳重的人一失手,比不懂事的人更该死。她所有的本分,到了此刻,都成了罪。
王夫人话越急,便越收不住。
“你平日也劝他,怎么偏这事劝不住?林姑娘身子那样,性子又那样。她若有个好歹,老太太那里先过不去。林家那边若追究起来,又怎么说得清?你叫宝玉以后怎样见人?你自己又如何见人?”
袭人听到“你自己又如何见人”,心里忽然一空。
王夫人指间佛珠又动了两下。
“你那些调理身子的东西,哪一回不是我叫人避着眼送去?我原想着,你是个知道轻重的人,宝玉屋里也须有个稳妥人。你若自己不稳,旁人又如何替你周全?”
袭人肩头轻轻一抖。
那些调理身子的东西。
这几个字像一根冷针,扎进她耳里。
王夫人也说不下去了。
她哭了一会儿,又勉强压住声音:“我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替你周全。你先回去,别乱说话,也别叫宝玉再闹。等老太太那边有了准信,再看怎么处置。”
再看怎么处置。
这几个字落下来,袭人耳中便只剩嗡嗡声。
她磕了一个头,低声回道:“袭人知道了。”
王夫人见她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原想再嘱一句,外头又有人来回:“老太太那边请太太过去,说雪雁哭得厉害,宝二爷又要闹。”
王夫人心一乱,只摆手道:“你先去罢。”
袭人退了出来。
她走出王夫人院子时,日头已经升起来。阳光不烈,照在人身上却叫她直发冷。廊下有小丫头捧着水盆过去,见她来了,忙避到一旁。两个婆子在转角处低声说话,她才走近,那声音便停了。
袭人低着头往前走。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觉脚下的路一节一节往前延,走到哪里都像有人看她。她平日走在府中,哪个不叫一声“袭人姐姐”?那一声里有敬,有服,也有几分怕。如今这些声儿全没了,只剩眼神。
太太不要我了。
这念头才一起,眼前便乱了。
先是王夫人方才的脸。那张脸从前也淡,却还多少有一点看重她的意思;如今那一点也没了,只剩一句“再看怎么处置”。
再一晃,又是屋里夜深时的帐影。灯早吹了,外头小丫头睡得沉,炭盆里偶尔轻轻一裂。宝玉的手伸过来,热得叫人发慌。他那时唤她,声音低,像求她,又像全然不知自己在求什么。她起初还能拦,后来便拦不住;有时也并非全然拦不住,是心里那一点软、一点热、一点不该有的欢喜,把她自己的手也按住了。
这一想,她脸上顿时烧起来。
原来欢喜也成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