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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悬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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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前不敢这样想。只说二爷年小,只说自己该劝,只说屋里无人知道,只说太太日后自有安排。可每一回过后,夜里听更,她都睡不着。身上有时酸,有时坠,有时冷得厉害。月信迟一日,她怕;来了,她也怕。怕小丫头看出什么,怕晴雯嘴快,怕麝月眼尖,怕林姑娘知道,怕宝姑娘知道,怕太太忽然问一句:“你可还干净?”

后来太太给她补品,也给她丸散。

人人都看见燕窝、人参、阿胶膏,说太太疼她。但匣子底下那些小包,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药入口先苦,后头泛出一股说不出的腥冷。夜里腹中发沉,她便抱着被子不敢动。她也知道这样吃下去不好。可若不吃,万一真出了事,谁替她遮?

二爷么?

二爷自己尚像一团没长成的火,照得人心热,也能把人烧死。

她便一包一包吃下去。

吃的时候想,太太心里有数。二爷心里有情。日后宝姑娘进了门,凭宝姑娘那样周全体面的人,未必不能给她一处安身。

可是林姑娘看见了。

太太也只说,再看怎么处置。

袭人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软,扶着廊柱才没有跌下去。

廊柱上冰凉的漆贴在她掌心里,像有人把她从那点乱热里猛地拖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夜里咽下去的药、熬过的怕、帐中那点说不出口的欢喜与羞耻,都成了没名没姓的东西。

二爷仍是二爷,太太仍是太太,林姑娘仍是林姑娘,宝姑娘也仍是宝姑娘。

只有她,像一件用过又不好摆出来的旧衣裳。

若没有我,是不是就干净了?

这个念头一闪,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念头闪过之后,竟没有散,反倒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胸口,沉到喉间,沉得她再也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自己该往哪里走。

袖中那只帕子被她攥得发皱,指尖一阵冷,一阵麻。

她转到一处夹道后头。

那地方平日少有人来。墙边有一株老槐,树干斜出,枝条尚未抽满新叶,灰沉沉横在日光里。地上落着些枯叶,踩上去没有声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人声,有人在找人,有人在回话,像隔着一层水。

袭人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

四下忽然很静。

静得像一切都与她无关。

宝玉也好,太太也好,林姑娘也好,都在远处。

她只要从这里退一步,便再不用叫人处置,也再不用叫太太为难。

她低头,看见自己腰间那条汗巾子。

手慢慢伸了过去。

那汗巾是素日贴身用的,旧而柔软。

她手指发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下来。她把汗巾往枝上一绕,脚下那块突起的石头硌着鞋底。远处似乎有人喊了一声“袭人姐姐”,声音像隔着水。

她原该回头。

可心里忽然一横,像有一只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如今连死也要被人看见,倒不如死快些。

她闭了眼,心里只剩一句:

太太,袭人不给你添麻烦了。

脚下一空。

脖颈骤然一紧,眼前立刻黑了半边。

可那黑不过一瞬,腰上便被人猛地抱住,身子也被往上一托。

耳边有人尖声喊,有人哭,有人骂。她听不清,只觉许多手一齐在抓她。

然后有什么东西“嚓”的一声断了。

她往下坠,又被人接住。

再醒来时,她先听见晴雯的声音。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袭人闭着眼,恍恍惚惚想,原来地府里也有晴雯。

“你倒干净!一根汗巾子挂上去,就把这一屋子人全撂下了?”

袭人喉咙疼得厉害,胸口也堵得厉害。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身下像有人替她垫了帕子,肩背被人抱着,腰间也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她慢慢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晴雯的脸。

晴雯头发乱着,眼睛红着,脸上又是怒,又是怕。她一只手还死死搂着袭人,像怕一松手,人便没了。

麝月跪在旁边哭,碧痕也哭。小红白着一张脸,帕子按在眼角,嘴唇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袭人看着她们,一时竟不知自己是醒了,还是仍在梦里。

她又听到了茗烟的声音。

“都散了!姐姐们在里头照看呢。老爷太太那边正没好气,谁还敢添一句嘴?嫌命长么?”

外头有人问:“到底怎么了?”

“昏过去了!袭人姐姐一时昏过去了!谁再乱传一句,回头查出来,连我也一起没命!”

晴雯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醒了?醒了就听着。你今儿若真没了,我第一个不饶你。你叫我往后看见这屋里的帐子、茶炉、衣箱、药罐子,都想起你吊在树上?你缺不缺德?”

麝月哽咽着劝:“晴雯,你少说两句,她才缓过来。”

袭人感觉到晴雯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自己脸上,滚烫滚烫。

“我偏要说!她平日管我们管得那样细,谁夜里多吃一盏茶,谁衣裳没收好,谁同小丫头拌嘴,她都知道。如今倒好,她自己先撒手。她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办?”

袭人的眼睫颤了一下。

晴雯一把攥住她的手。

“你娘亲哥哥白养你一场?你进府这些年,熬到如今,就为叫人从树枝上剪下来?你有脸没有?”

袭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给太太添了天大的麻烦。”

晴雯气极,笑了一声,笑里仍带着哭。

“你只给太太添麻烦?你不给我们添?你死了太太便不麻烦了?二爷便不闹了?林姑娘便回来了?你平日不是最明白么,怎么今日糊涂成这样!”

这几句话像一把把钝锤,重重砸在袭人胸口。

她低头看见地上的汗巾,浑身发抖。

晴雯见她发抖,嘴上还在骂,手却先把她抱紧了。

“抖什么?方才胆子不是大得很么?”

袭人靠在她肩上,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你要死,也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二爷屋里这些年是谁在撑着?二爷病了是谁在守着?老太太、太太那边话来了,是谁在顶着?我们嫌你管得多是一回事,谁叫你真的去死了?”

袭人听着,原以为晴雯会骂她不要脸,会骂她连累宝玉,会骂她活该。可晴雯从头到尾骂的,都是“你撂下我们”。

她原以为自己什么都没了。

太太不要她,宝玉顾不得她,林姑娘恨死她,府里人人看她笑话。

可到了这时候,抱着她不肯松手的,偏偏是平日最不服她、最会堵她的晴雯。

她听到麝月哭得说不出话,另一只手被她死死握着。

她听到碧痕哭着在叫“姐姐”。

她模模糊糊看见小红低着头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又看见茗烟还在门边压着外头的人。

袭人忽然明白,自己以为全没了,其实还有人抓着她,不许她没。

她以为自己只是太太手下一颗有用的棋,是宝玉身边一个将来或许有名分的人。

可方才枝下最先冲过来的,是这些平日同她拌嘴、嫌她管束、又被她管了许多年的姐妹。

她们认她,认的还有这些年她撑过的这一间屋子。

晴雯骂着哭着,嗓子也哑了。袭人伏在她怀里,起初还只是发抖,后来忽然攥住她袖口,哭出了声。

晴雯红着眼,还要骂,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你这没良心的。”

袭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她袖子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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