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大亮,贾政书房外头却仍像压着一层夜气。小厮们远远站着,不敢近前;丫鬟婆子只在廊下低声来去,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宝玉跪在堂下,衣裳已换过,发也重新束了,却仍掩不住一夜失魂之色。脸色白中带青,眼底发黑,手垂在膝前,指尖时不时微微一动,像还记着昨夜角门外那一声声“林妹妹”。
贾政坐在上首,面色铁青。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那佛珠从夜里捻到早上,珠面都似被她指尖捻热了。邢夫人陪坐在另一边,低着眼喝茶。贾赦斜坐着,脸上有几分倦色,眼神却不时往宝玉身上瞟。
贾政看着宝玉,几次张口,话到唇边,终究只落下一句:“孽障。”
宝玉伏身磕头:“父亲……”
贾政把袖子往案上一压:“住口。”
堂中又静下来。
贾政心中有许多话,却竟没有一句能稳稳说出口。若骂宝玉荒唐,偏这屋里丫鬟服侍公子,亲近些的,大家向来都看在眼里;若骂袭人轻薄,袭人又是王夫人平日最放心的人,连他也隐约知道那丫头在宝玉屋里不同旁人。若说全是下人带坏,又显得自己这个父亲一无所知;若说全是宝玉无德,便连这些年家中纵容也一并牵出。
贾政生平最重体面。偏今日这体面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拿在手里,哪一处都托不住。
王夫人低着头,珠子拨得又急又乱。她想说宝玉年纪尚轻,又觉这话此时太轻;想说袭人稳重可靠,又想起自己方才急责袭人时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她胸口发闷,只能一遍遍念佛。
贾赦心中却另是一番滋味。
苏州那一场,他在林宅、清厅、北静王面前丢了脸,回京后虽无人明面提起,心里到底梗着。如今见二房出了这等丑事,宝玉又跪在堂下,他心里不能说没有一点快意。只是这快意还没升起来,便又被别的事压下去。
林姑娘夜里走了。
这几个字比宝玉房里的丑事更难办。林家、苏州、王府清厅、省亲园子,一串儿都能被这事带出来。若外头传一句“荣国府才接了林氏孤女,便逼得人半夜出走”,大房二房谁也别想干净。
邢夫人亦看得明白,只是不说。她低头吹了吹茶面,眼角余光落在王夫人身上,心中略有几分冷笑,又不敢真笑出来。
正在满堂僵住时,外头忽有小厮进来回:“二位老爷,石先生来了。”
贾政一怔,忙抬手:“快请。”
话音未落,玄卿已经随小厮入内。他一进门,先向上首众人行礼,随即撩袍跪下。
贾政、贾赦都是一惊。
玄卿伏地:“林姑娘夜出,林氏旧账房未能先察,是我失职。如今人已出府,请即刻容我出府寻她。”
这话一落,贾政脸色变了,连忙起身。贾赦也几乎同时站起来。两人一左一右,竟都来扶玄卿。
“先生快快请起。如今正要先生拿主意,如何反说这话?”
贾赦也扶住他一边手臂:“石先生这时候万万不能撂手。姑娘既是从府里出去的,自然要先把人寻回来。先生若走了,林家那边、苏州那边,谁来传话?”
玄卿低着眼,任二人扶起,口中仍回:“两位老爷厚爱。我随林姑娘入京,本为护林氏旧账、旧仆、旧物。如今姑娘夜出,我岂能安坐?”
贾政扶着他坐下,声音压得急:“先生职责所在,我们都知道。只是眼下不能乱,万万不能乱。”
贾赦点头:“正是。先生熟悉林家人手,熟悉外头旧铺,先坐下,咱们商议。”
玄卿被扶起时,心中却清楚:此时贾府最怕的,已经是他真撂手不管。
宝玉仍跪在堂下,听见“寻她”二字,身子微微一动,抬头看了玄卿一眼。那一眼里有急,有怕,也有一点求救似的茫然。
玄卿没有看他。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又乱了起来。先是廊下脚步声急,随即有小厮压着声音回:“老爷,宝二爷房里那边遣人来,说有急事。”
贾政眉头一拧:“又是什么事?”
那小厮也似吓着了,话在喉间转了一转,才挤出一句:“茗烟在外头,说……说袭人不好了。”
宝玉猛地抬头。
王夫人手中佛珠一停:“什么叫不好了?”
外头茗烟已隔帘跪下,磕头磕得急,声音都变了:“回老爷、太太,袭人姐姐方才悬了枝,晴雯姐姐她们已经救下来了。人还在,还喘着,只是屋里乱得很,叫快回太太。”
堂中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没了。
王夫人手中佛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脸色霎时灰白,身子往旁边一歪,周瑞家的忙上前扶住。
“太太!”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声。她眼前发黑,耳边只剩“悬了枝”三个字。
方才她还在责袭人,责她不稳重,责她叫自己难以周全。转眼间,那丫头竟去寻了死。
宝玉跪在地上,整个人像听不懂似的看着帘外。
袭人悬了枝。
这几个字进了耳朵,却像落不到心里。黛玉走了,袭人也差点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去看看”,又想问“她怎么样”,却在贾政如刀的目光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贾政也震住了。怒气仍在,可人命两个字压下来,他那一腔训斥忽然没有了落处。
贾赦眉头一跳,脸上那点看笑话的余味也彻底没了。邢夫人将茶盏轻轻放下,眼皮垂得更低。
玄卿心中一沉。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
他正要开口,外头又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未等人通报,贾母已由王熙凤扶着进来。贾母头发未及十分整齐,衣裳也只匆匆披着,脸色苍白,进门便问:
“我的玉儿呢?玉儿到哪里去了?”
王夫人勉强要起身,王熙凤已扶着贾母坐下:“老祖宗慢些,仔细脚下。”
贾母哪里顾得这些。她目光从贾政、贾赦、王夫人脸上掠过,又落到跪在地上的宝玉身上,眼圈顿时红了。
“宝玉,你说,我的玉儿呢?”
宝玉膝行两步,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祖宗,是我不好,是我混账,是我害林妹妹走了,也是我害袭人——”
贾政猛地一拍桌案:“住口!”
宝玉浑身一抖,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贾母却看向贾政:“如今倒知道喝止了。早先他屋里这些事,都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过的,谁曾拦过一句?谁曾当真拿作不成体统?”
堂中再次静住。
王夫人脸色越发白了。贾政嘴唇动了动,竟无法反驳。贾赦原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也只把话咽了回去。邢夫人低头看茶盏,仿佛那茶盏上忽然有了什么极要紧的纹路。
王熙凤扶着贾母,眼睛却极快地扫过满堂。她知道此时再由老太太问下去,堂上便要散。宝玉还跪着;王夫人快撑不住;袭人原也是老太太跟前出去的人,这才刚从枝上救下;林妹妹又不见了。要是老太太有个好歹,那可不得了。
玄卿亦知不妙。
正在此时,外头有丫鬟来报:“姬夫人带雪雁来了。”
贾母忙抬头:“快叫进来!”
帘子掀起,姬夫人扶着雪雁进来。雪雁眼圈红肿,脸色也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过的小纸。她已经被姬夫人安抚过,神志尚稳,只是步子仍有些虚,进门时下意识往姬夫人身边靠了靠。
姬夫人先向贾母、两位老爷、王夫人行礼。礼数周全,却不拖泥带水。礼毕,她仍扶着雪雁,向贾母开口:
“老太太先稳住。姑娘留了字,人还有踪迹可寻。”
贾母听见“留了字”,身子一颤:“字呢?快给我瞧。”
王熙凤这时总算接上了话:“老祖宗,别急,姬姐姐说得是。既有字留下,便有路可寻。如今先把林妹妹平平安安接回来要紧,旁的,等人回来再说。”
贾母闭了闭眼,强撑着点头:“说,玉儿写了什么?”
雪雁上前一步,声音还有些发慌,却能说清:“回老太太,并非姑娘亲笔,是紫鹃姐姐留下的。雪雁在药匣夹层里找到的。上头说……说姑娘一时气急,往松江府上海县周家去了。紫鹃姐姐随侍,叫速告石先生、姬夫人。”
她说到“一时气急”,眼圈又红了,忙低下头去。
贾母听见“松江”,一时怔住:“那么远?她身子这样,怎么去得了那么远?”
宝玉猛地抬头:“我去。我去把林妹妹接回来。”
贾政一掌按在案上:“你还嫌不够乱!”
宝玉脸色涨红,又白下去:“父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