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
“如何怪?”
通灵宝玉挠了挠耳后:“寻常仙家,炼丹、参禅、积功德。他倒像从千万卷书、亿万句话里滚出来的。”
宝玉一呆:“书里也能滚出人来?”
“怎么不能?世上人说的话多了,纸上字积得厚了,便有些东西会学舌。先学一句,再学十句;先摹一个人,再摹一群人。学到后来,竟也能张口胡诌,闭口成章。”
宝玉皱起眉:“这不就是鹦哥么?”
通灵宝玉拍桌大笑:“我也这样说!可那黑石子不服,说什么——”
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学出一种一本正经又十分欠揍的语气:
“取万千文脉之余响,合诸家语气之残波,借人间问答而成形。”
宝玉听得头疼:“这都什么话?”
“和尚说他是‘众言成精’。”
宝玉想了想:“那岂不是话本子成精?”
通灵宝玉一拍大腿:“对!还是你说得明白!”
“照这么说,石先生倒真像。他问什么都能答两句,答着答着便歪到别处去了。”
“所以说他麻烦。你问他花,他能扯到西海;你问他茶,他能扯到律法;你问他命,他先问你凭据何在。”
宝玉听得笑起来:“这话像他。”
通灵宝玉又想起一桩事,脸上立刻现出被冒犯的神色:
“前番和尚把我给他瞧,他不拜,不供,不赞灵物,倒拿着我翻来覆去看,还敲了两下。”
宝玉笑倒在枕上:“他是在验真假。”
通灵宝玉学玄卿语气:“声音还挺脆。”
宝玉笑得更厉害。
通灵宝玉龇牙:“他还问和尚,我若磨成粉,能不能入药。”
宝玉几乎喘不过气:“石先生真会说这种话!”
通灵宝玉哼了一声:“所以我一见他,便知这回红尘不对劲。”
宝玉笑罢,又问:“可是石先生日日这样胡扯,从西海讲到大秦,从神仙打架讲到律法凭据,难道不怕说多了?”
通灵宝玉看他一眼:“说话哪有不耗的?”
“耗什么?口水么?”
通灵宝玉嫌弃地皱脸:“你当谁都同你一样。”
他从桌上跳下来,绕着宝玉转了半圈,像先生教学生,偏又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凡人说话,耗气。仙家说话,耗灵机。黑石子那等东西,说起话来耗的是字元。”
宝玉听得一愣:“什么元?”
“字元。一句一字,皆有元数。问答往来,开口成篇,都从字元里支取。说多了便超额,超额便被天上扣账。”
宝玉越听越糊涂:“这又是什么账?他不是不管账么?”
通灵宝玉被噎了一下,瞪他:“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总之,天下没有白说的话。”
宝玉撑着枕头,笑问:“那他怎么还能日日说?”
通灵宝玉顿时一脸牙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买了极上言额仙契。”
宝玉发怔:“什么契?”
“就是天上许他说许多话的契。按月续,贵得很。”
“还有这种东西?”
通灵宝玉冷哼:“怎么没有?凡间有月钱,天上便有月契。他那一档,叫‘满额通行’。说起话来不心疼,写起章回更不心疼。”
“怪不得石先生每日像不要钱似的。”
“要钱。贵得他心头滴血。”
宝玉一怔:“那他还买?”
通灵宝玉翻了个白眼:“他嘴碎成那样,不买早憋死了。”
宝玉好容易止住笑,又问:“那他知不知道天机?”
通灵宝玉立刻警觉,双手抱住胸口:“你少套我话。”
“谁套你话了?”
通灵宝玉眯眼:“黑石子上回就这么套。先问天气,再问人命,最后问到神仙归谁管。”
宝玉扑过去:“你明明知道!”
通灵宝玉“嗖”地一下蹿到窗框上:“说了就不好玩了!”
“你既知道,又不说,岂不讨打?”
通灵宝玉大乐:“对,就是这个味儿。”
说着,他忽然耳朵一动。
那张猴似的脸上,笑意一收。
“不好。”
宝玉扶着榻沿:“又怎么?”
通灵宝玉从窗框上一跃而起,身形轻得像一片云影。
“时辰要紧。”
宝玉忙伸手去拉:“你还没说完!”
通灵宝玉已蹿到梁上,回头冲他龇牙:
“说完了便没趣。小侍者,后头自有后头的热闹。”
说着,他忽然把手往额前一搭,作了个十分滑稽的远望姿势,口中高声:
“俺老孙——”
话才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坏了,串戏了。”
他赶紧摆手。
“哦不,俺老石去也!”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桌上只剩一点温润玉光。
宝玉扑过去,只抓了个空。
下一瞬,他猛地惊醒。
只觉头疼欲裂。
鼻间却有股极香的鸡汤味。
他迷迷糊糊睁眼,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极华丽的卧房里。帐幔低垂,金炉暖香,宫灯半明半暗。
榻边坐着一个人,正含笑看他。
宝玉定睛一看,顿时魂飞天外,慌忙翻身下榻:
“元、元春姐姐——”
他酒还未醒,脚下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元春忙叫人扶他,自己却已忍不住扶额。
“快起来。喝成这样,还行什么礼。”
宝玉脸涨得通红,爬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元春看着他:“你今晚抓着宫里来的孙公公不肯放手,一口一个‘大圣爷’,后来又嚷什么‘满额通行’、‘极上什么鸡’,谁也听不懂。”
宝玉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接上。
元春到底笑出了声。
“父亲气得脸都青了,偏又拿你无法,只好送来我这里醒酒。”
她一抬手。
抱琴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乌骨鸡进来。
“你瞧瞧,可合你梦里那个‘极上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