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正三刻,执事太监启过驾。那一队宫灯便沿着甬路一盏一盏出去了。贾母、王夫人被人扶着跪送到大门外,直看到灯影转过街角,才叫人搀起来。
天还没亮。
十六日一早,园中彩棚未撤尽,廊下宫灯还悬着。管事带人点器皿、归帘幔、收锦毡,拆棚的工匠、抬架子的人夫从角门里进进出出。前头各家来道喜的车马又不断,小厮们抱着盘盒穿廊过院,婆子们拎着热水往来不住,连檐下鹦哥都学会了两句“娘娘大喜”“赏酒来”。人人力倦,偏哪一处也不敢显得乱。
将晌午时,宫里的赏赐下来了。彩缎、金银、如意、香袋,一色摆开,赐贾政并各椒房等员。传旨的太监说,娘娘见了驾,谢过恩,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抱琴也随着来了一趟,除了赏,还捧出一卷誊清的诗稿。
贾母房里,众人围着那卷诗稿看。抱琴立在下首回话:
“娘娘在轿里还叫拿灯来照这几张。娘娘说,那一夜匆忙,回去再看,倒觉各有意思。薛姑娘稳,林姑娘清,三姑娘有骨,四姑娘虽小,也有一点冷趣。”
王熙凤笑道:“一句一个,倒是点了名的。”
抱琴又道:“宝二爷几首,娘娘也说用心。只说前三首还有些急,倒是《杏帘》一首,忽然收住,清远些,也静些。娘娘说,那一夜既评了它为四首之冠,今日仍是这话。”
宝玉耳根便红了。
这首《杏帘》是黛玉替他作的。
王夫人含笑替他遮了一句:“不过仗着娘娘疼他,勉强凑成罢了。”
抱琴垂着手:“娘娘说,能凑得这样,也算进益。”
黛玉低头拈帕,唇边忍不住轻轻一弯。宝钗恰看见了,便垂眼端茶,并不言语。
贾母把诗稿卷起来交与鸳鸯收好:“都收着。娘娘费心。”
到了这一晚,灯还未落,荣府又摆了一席。女眷那边灯谜、果饵、细乐、花炮俱全。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邢夫人、薛太太、李纨、王熙凤并众姊妹陪着。人虽都倦,灯节未过,谁也不肯先说散。
惜春年纪最小,今日也被哄着饮了几杯果酒。起初还坐得端正,后来脸慢慢红了。王熙凤才拿“小尼姑今日也沾了酒气”逗她,她便伸手去取案边酒壶,谁知手上一软,“哐啷”一声,酒壶倒在案上,先把自己吓得白了脸。
王夫人忙叫人收了酒壶:“罢了,今儿也尽兴了。姑娘们都去歇着罢,别真闹出病来。”
贾母也多饮了两杯,正兴头上,偏说自己不困,还要再猜一回灯谜。李纨劝,王夫人劝,王熙凤也劝,她才扶着额:“你们嫌我老太婆碍事了。”
众人忙说不敢。
贾母却指着黛玉、宝钗:“她两个扶我,我便去。”
黛玉抬了抬眼。宝钗也顿了一息,随即一左一右上前扶住。贾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欢喜,嘴上仍不肯认输:“一个嘴利,一个心稳,正好押着我,不许我再吃酒。”
黛玉扶着她的手臂:“老太太这话说得,倒像我们两个是押差。”
宝钗在另一边接住话:“我只怕押不住。”
贾母被二人扶着去了,女眷们也随之渐散。厅中笑声一路远去,只剩花厅这一席男客还没有散。
这一席坐着贾赦、贾政、贾琏、宝玉、贾环、薛蟠、石玄卿,另有几个清客相陪。贾兰年纪小,早被李纨领回去了。
贾环坐在宝玉下首。他年纪比宝玉小些,身量还未长开,眉目倒有几分贾家公子的清秀,只是面色微黄,嘴角常带着一点不肯服气的绷紧。他是赵姨娘所出,平日在府中既沾着少爷的名分,又时时觉得自己不如宝玉被人看重。
女眷一走,席上话便松了些。贾赦已有几分酒意,薛蟠更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先夹了一筷子冷肉,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像吃酒。”
宝玉低声接他:“方才有姐姐妹妹们在,也没见你少吃。”
“那不一样。方才吃的是规矩,如今吃的是酒。”
玄卿险些笑出声,忙端杯遮住。
贾琏见气氛正好,便起身举杯:“灯节未落,娘娘归省才过,满府荣光。此席虽无女眷,却也是长幼济济、宾主尽欢。依我看,倒像古人群英聚会,不如便叫个‘群英宴’。”
几个清客立刻称妙。
宝玉却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个名字不好。”
贾琏看向他:“如何不好?”
“《三国》里有群英会,后头便是蒋干盗书。听着总不大吉利。况且咱们这里又没有周郎,也没有诸葛先生,哪里来的群英?”
贾政皱眉:“你就知道看戏文闲书。”
宝玉忙把身子坐正些:“我不过随口一说。不如叫‘群闲宴’。女眷们都散了,咱们这些闲人留下吃残酒,正合这个‘闲’字。”
席上先静了一瞬,随即笑开。
清客们忙接上:“此名极雅。群闲听来近群贤,字面却又不自夸,正见谦退。”
又有人抚须:“闲中有贤,贤中能闲,二爷这个字改得妙。”
贾政嘴上仍训:“胡闹。好好一个宴,也叫你改得不成体统。” 说完,自己却也端杯饮了一口,眉眼不觉松了些。宝玉见父亲并未真恼,低头把嘴角压住。
贾环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在果碟边停了一停。
他也想说两句,只是“群英”“群闲”这等话头,若顺着说便像拾宝玉牙慧,若驳回去又怕显得自己不会玩笑,只得闷闷夹了一枚果子,嚼得极用力。
酒又过几巡,桌上热菜渐尽,冷点却剩了不少。薛蟠夹起一块凉鱼,皱眉放下:“这个下酒不成。”
贾琏便叫小厮去厨房问。小厮回来赔笑,说这几日席面不断,厨房师傅才歇下,若要正经热菜,只怕又要重新起火。
贾政摆手:“夜深了,不必再扰。”
贾赦却把酒杯往案上一搁:“灯还没落,酒也没尽,怎好只看着果子?”
众人一时都看向桌面。
玄卿本想装作没听见,终究放下杯子:“若只求下酒,倒不必大费厨房。前些日子我吃过一种番葱酥,将番葱切作圆环,裹粉入油,炸得金黄,外酥里甜,撒些细盐,最宜下酒。”
薛蟠眼睛立刻亮了:“我吃过!好东西!咬下去咔嚓一声。”
贾政皱眉:“番葱?”
清客迟疑:“席上用葱,未免气味重。”
薛蟠急忙替它分辩:“炸过便不重,只香。”
宝玉好奇:“切作圆环?岂不像镯子?”
薛蟠拍手:“正是!一口一个金镯子。”
贾赦拿筷子点了点案边:“金镯子能吃,倒比真镯子有趣。”
贾政本想说胡闹,可见众人都有兴致,只吩咐:“若不大动厨房,略作一二也罢。”
薛蟠大喜:“多炸些!”
贾政看他一眼。
薛蟠立刻改口:“略作一二,多炸几盘。”
玄卿起身:“我去同厨房说。此物做法不难,只怕火候错了,便成一盘油面团。”
宝玉忙跟着站起:“我也去看。”
贾政抬眼。
宝玉立刻补上:“只看,不伸手。”
贾赦挥手:“去罢。群闲宴里,闲人少了怎么成席?”
贾政只得叮嘱:“不许胡闹。”
玄卿便带着宝玉并两个小厮往厨房去。薛蟠坐在席上,远远喊:“石先生,别切太细!”
不多时,小厮们果然捧了几盘番葱酥上来。
才进花厅,便先闻见一股热油酥香。那番葱切作圆环,裹粉炸得金黄,层层叠在白瓷盘里,边上又配了两小盏酱。一盏是细盐椒末,一盏却是梅子酱,酸甜清亮,颜色红润。
薛蟠眼睛都直了。
“就是这个!这个蘸梅子酱最好。酸酸甜甜,一口下去,酒也醒了,人也活了。”
贾政皱眉:“吃酒还要醒酒?”
薛蟠手上一僵,忙改口:“回世叔,是越醒越能吃酒。”
贾赦拍案:“这话倒比清客们实在。”
贾琏忙亲自夹了一枚,先奉与贾赦,又奉与贾政。贾政原只想略尝,谁知入口外层松脆,里头番葱竟有微甜,梅子酱一蘸,果然不俗。他虽不肯夸,只慢慢点了点头。
清客们一见,立刻替这盘小食找出出处:“此物虽出番邦,倒也有中和之味。”
又有人接着添意:“酸能醒脾,酥能佐酒,倒不失为雅馔。”
薛蟠偏头对宝玉低声说:“方才还嫌,如今又雅了。”
宝玉忍了忍,险些呛住。
酒又行了几巡,番葱酥少了半盘。宝玉忽然兴起:“既叫群闲宴,只吃酒未免太闲。不如就以这番葱酥为题,行个诗令。”
贾环立刻冷笑:“二哥哥诗才最巧,偏拿番葱酥作诗令来压席上人。”
薛蟠也把酒盏一护:“正是。我今日是来吃酒的,又不是来挨罚的。”
宝玉忙解释:“也不必作得多好,四句便罢。押个香字韵,句中须有金、环、酥、酒中一字。”
贾环听见“环”字,脸色更不好看。
贾政却看了宝玉一眼。今日这孩子虽仍有些顽意,倒知道因席上之物起令,又能定韵定字,比平日无头无脑说笑强些。
“既是雅令,也无不可。”
贾赦也点头:“好。吃了人家的番葱,总该替它作两句。”
薛蟠苦着脸:“番葱有何可作?”
贾赦指他:“你只作吃得香便是。”
众人又笑。
宝玉先起,略想了想,念道:
“金环入箸夜生香,
一盏酥风佐酒长。
莫笑番葱名太俗,
灯前也作小春光。”
贾政听了,面上不动。
娘娘称冠的那首《杏帘》,自然清远得多,只是清远得太稳,倒不像宝玉平日笔气。今日这四句虽浅,却是席上随口生出来的,有几分急智,也有几分真顽。
他只评了两个字:“尚可。”
宝玉握着酒杯,先是一停,随即心里一热,竟比昨夜得彩还欢喜些。
贾环听了宝玉那首,心里越发不服。他略一低头,便也念道:
“金盘满座泛清香,
酥脆番葱劝客觞。
今日荣华同此宴,
春风长在玉堂旁。”
清客们忙称:“三爷此诗庄重。”
贾政却听出全是套话,只淡淡一句:“太熟。”
贾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不语。
轮到薛蟠,他先饮了一大口酒,像给自己壮胆,然后一拍桌:
“番葱炸得满盘香,
吃了还须饮一觞。
若问此中真滋味,
再来三碟也无妨。”
贾赦听得拍案:“好!这个我听得懂。”
薛蟠大喜:“我也觉得好。”
贾政本要斥他粗俗,见席上热闹,便只摇了摇头。
贾琏自然也作了一首,满篇圣恩、华堂、元宵、异馔,清客们纷纷称赞。宝玉听着,悄悄把一枚番葱酥塞进口中,没敢出声。
到了玄卿,众人都看他。
玄卿立刻拱手:“诸公饶我。石某作诗,向来害人害己。今日番葱尚热,若叫我凑四句,只怕诸位先酸倒了牙。”
贾赦不肯放过他:“不成。你提的番葱酥,倒想躲令?”
薛蟠跟着起哄:“石先生不作,便罚酒。”
“罚酒倒可。”
宝玉眼睛一亮:“先生上回挨罚,唱的西洋小曲却是极好。”
玄卿看了他一眼:“宝二爷记性倒好。”
贾赦来了兴致:“那便唱。”
贾政本欲拦,清客们已纷纷请听:“石先生海外旧调,想来别有风味。”
玄卿只得取过一只空杯,以箸轻轻敲着杯沿。那调子一出,果然不同中土曲牌,短促齐整,像兵丁踏步,又像小厮偷跑时脚下打拍。
他唱道:
“番葱酥,番葱酥,
金环落热油。
一圈酥,两圈酥,
下酒不用愁。
不给环哥儿吃,
他偏要伸手;
给了薛大爷吃,
连盘也要收。”
贾环脸色一黑。
薛蟠却没听出前半句是在带自己,反倒拍手:“石先生懂我!连盘也要收,这句最真!”
宝玉伏在案上,肩膀直抖。
贾赦也拍着桌子:“好个连盘也要收。”